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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守望相助(第1页)

东方绮珠定睛望去,来人已立在屏风阴影之中。那是一个六旬上下的清癯老者,衣衫朴旧,面容瘦削,双目却沉而不浊;方才掠入之势轻灵迅疾,落地无声,绝非寻常山客。她心中一转,已知此人多半便是武凤楼途中延请而来的千里独行吴尚。

她不敢失礼,忙收敛方才惊喜之色,向老人敛衽一礼,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平的急切“青城山遭逢危难,累得吴老伯千里奔波,绮珠代三位祖父谢过老伯。”

吴尚见她举止端庄,语意诚恳,又念她早被宫中太后收为义女,身份尊贵,却仍以晚辈之礼相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他侧身还礼,低声道“东方公主折煞吴尚了。老朽不过随武掌门略尽绵力,何敢受此重礼?只是方才我在崖外探得一事,已有一批峨媚人马潜入青城山中。局势比先前更险,若依老朽之见,不如趁冷铁心与峨媚二老尚在厅内,先除冷铁心,再扣住司徒英方、司徒英奇。如此一来,峨媚纵有后手,也须投鼠忌器。待五岳三鸟赶到,再与他们分个高下。”

武凤楼听他说完,眉心微凝。吴尚这一策,自是看出百兽崖内力单薄,若敌人内外夹攻,青城难以支撑,故欲先制人,制住厅中三人。但青城与峨媚尚未明面翻脸,此时若杀其总管,扣其耆宿,便等同亲手递给峨媚攻山的名目。青城山本就危如累卵,岂可再添一桩众口可借之罪。

他略一沉吟,向吴尚轻轻摇头,语声沉稳“伯父所虑不无道理,然此法一出,便再无回转余地。不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可先行此险。还请伯父暂离百兽崖,隐在暗处,查明峨媚来人的落脚与动静。我与绮珠再作计议。”

吴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本知自己之计是背水一战,杀伐太重,若非形势急迫,不宜轻用。眼前这年轻掌门不过二十出头,奔波数日,身入危局,却仍能按住心火,不为一时利害所动,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度。

他当下颔道“既如此,老朽便去探他们底细。你二人在此,须万分小心。”

话毕,他身形一闪,已如一缕灰影掠出屏风后方,悄无声息地离了百兽崖。

吴尚此番重入江湖,原是武凤楼一力促成。自含嘉仓到青城山,两人一路并驰,日夜相随,虽年齿相差甚远,却已结下忘年之交。他也深知武凤楼为解东方家族三代之危,又为报东方绮珠一片深情,不惜将先天无极派卷入与峨媚的争衡之中。武凤楼既有此担当,他吴尚久困林泉之后,亦不愿再作旁观之人。

他离开百兽崖后,沿山势斜行,向青城山腰的天师洞一带掩去。

天师洞在混元顶下,居峭壁陡崖之间,古木深蔽,山径回环。相传东汉张道陵曾于此讲道,后建道观,隋时名延庆,唐时改称常道观。其地偏僻,崖廊险窄,若有外来之敌藏身聚众,最易借山林岩壁遮蔽行迹。吴尚曾听武凤楼说过,观中现任住持雨石道人,亦出自先天无极派。照他方才所见,那批峨媚人马若要寻一处暂作集结,此处十有八九便是要地。

念及此处,吴尚收敛气息,不施展显眼轻功,只作寻常游山香客模样,沿着峭壁间曲折的石廊缓步前行。

远远望去,常道观主殿巍然立于山腰。三皇大殿重檐环廊,檐角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青,古旧中仍见宏丽。观前右侧立着一株古银杏,树身粗壮,高近百尺,枝柯扶疏,相传为张天师手植。初春山寒,叶尚未,虬枝横空,愈显苍劲。

吴尚将近观前时,忽见观中有人影往来。那些人步履矫健,衣着不类道门,分明是江湖中人。他不愿过早露出行藏,便装作偶然走错,足下一转,欲岔入旁侧山道。

才转身,前面已无声无息现出一个黑衣中年人。那人面色阴冷,环眼微凸,两臂抱在胸前,死死盯住吴尚,似已疑心甚重。

吴尚昔年以千里独行名动一时,行走江湖的眼力何等老到。他见对方挡路,反而不再迟疑,脸上立刻露出惊惶之色,脚步一乱,竟调头向来路退去,仿佛真是一个误入险地的老香客。

他刚退到常道观侧近,右侧那株古银杏后,又钻出一名黑衣中年人。此人与先前那人年貌相仿,亦是双臂抱肩,眼神阴沉,目光如钉,牢牢盯在吴尚身上。

吴尚心中暗道,对方布置果然严密。面上却装得越惊惧,像是被两头堵住了去路,慌不择向,反而往常道观内奔去。

时值初春,山中寒意未退,这两日天色又阴,常道观中冷清得几乎不见香客。一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老人忽然闯入,原本便有些不合时宜。幸而吴尚退隐太久,昔年“千里独行”的形貌与名号,早已从江湖记忆中淡去。除非当年与他极熟之人,否则绝难想到这个落拓老者,竟是二十五年前与展翅金雕齐名的人物。

他外表慌张,心中却明如秋水。绕开两个黑衣人的夹逼,来到观中一方石牌之前。那石牌乃唐玄宗诏书旧迹,碑面风蚀斑驳,字迹虽残,仍有古意。吴尚正借低头观碑之势暗察四周,忽觉身侧香风微动,一行人迅逼近。

为的是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人。吴尚以目光余角瞥去,只见那人身穿浅绿锦袍,腰间束着杏黄丝绦,足下袜履精致,面目生得甚是清秀,偏又阴柔过甚,举止间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脂粉气。年纪分明不轻,却刻意保养得似中年模样。

那人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少年,年纪约在十七八至二十之间,个个粉面油头,衣饰鲜明,眼波举止皆带妖邪轻浮之态,绝非正派子弟。

吴尚心头微凛。一路之上,武凤楼曾将宋陵中逼问所得,细细说与他听;此刻诸般供词,犹在耳畔。阴阳教主葛伴月身边,有一妻、四妾、两名女徒、八名俊童,皆是最亲近之人。眼前这绿袍人阴柔诡谲,举止不男不女,身后又随四名俊美童子,莫非便是那神秘莫测的两极真人葛伴月?只是方才在山道两端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中年人,又是何等来路,一时尚难断定。

他心中戒备暗生,面上仍作惊惶无措之状,缓缓退回石牌之前,似已被逼得无路可去。山风从殿廊间穿过,吹得残幡微动,观中一片沉寂,杀机却在这沉寂之下渐渐合拢。

吴尚立在石牌之前,目光似落在斑驳古字上,心神却尽在四周。殿廊间风声微细,香火冷落,远处几个江湖人影时隐时现,常道观中的清寂之气,已被一层看不见的杀机压住。

忽然,一缕幽香从身后飘来。

那香气极淡,却入鼻不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竟带着几分令人心神微荡的柔媚。吴尚心中一凛,已知那锦袍人悄然贴近了自己背后。他一时未动,心念却在电光石火间转了数转。

若此刻猝然出手,以他千里独行的身法与多年功力,纵不能生擒此人,也有十之八九可取其性命。只是这一刀若落,敌方来意、人数、布置,便都成了迷雾。青城山大祸当前,杀一人未必能解全局。

若仍扮作寻常香客与之周旋,凶险自是不小,却或可从对方口中探出些许底细。吴尚久走江湖,深知有时一条消息胜过一场恶斗。只是眼前这人来历诡谲,身边又有俊童、黑衣人相护,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他尚未拿定主意,右肩忽觉一暖。一只白净纤长的手,轻轻搭在他肩头。那掌心温软,香气更浓。

身后那人语声柔媚,贴得极近,含笑低道“十步之内,未必无芳草;荒观深山,亦可遇知音。小弟今日得见兄长这等奇人,实是天赐缘分。不知兄长肯否与我结一段三生旧约?”

吴尚心头微震。此人一句话中,显然已看出自己不是寻常香客,还借言语试探拉拢。若再装作全然不知,只怕反失先机。于是他索性改了路数,左手从容抬起,覆在那只柔手之上,指尖还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随即将那手握入掌中。

锦袍人身形微转,二人已成面对面之势。

旁边四名锦衣俊童见吴尚竟敢握住主人之手,脸色俱变,几乎同时伸手按向腰间剑柄。那锦袍人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得妄动。他望着吴尚,美目含波,唇边笑意更深。

他柔声道“荒山古观,忽逢兄长,若非前缘,何能如此?还请兄长以真名相告,莫辜负小弟这一片诚心。”

吴尚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又复冷淡。他淡淡道“在下素喜独处,不惯与人深交。今日不过忽起向道之念,特来瞻仰天师遗迹。既蒙相询,话已说尽,便不多扰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吴尚虽衣衫敝旧,形容落拓,骨相却清秀不俗。昔年他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虽经风霜,仍有一股疏朗孤高之气。加之言辞清明,不卑不亢,越使那锦袍人心生异样。见他要走,锦袍人哪里肯放,手腕一翻,又向吴尚腕间捉来。

吴尚肩不动,腰不弯,身形却似被山风轻轻一送,已飘出三步之外。锦袍人一抓落空,眼中不怒反喜,兴趣更浓。

吴尚停下脚步,回身看他,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在下不过一介寒士,半生功名不遂,如今已看淡尘世,只欲寻一处清净地度日。山道上先有黑衣人拦路,此刻又蒙阁下屡屡盘问,四位随从也剑气逼人。阁下若有所图,不妨明言。”

锦袍人低低一笑。那笑声若女子轻嗔,又似男子强作温柔。他虽着男装,锦袍裁剪极称身,颜色又鲜亮,举止间偏带着一种妖媚之态。

他凝视吴尚片刻,缓缓道“兄长方才一开口,小弟倒想起一个人来。那人性子孤傲,向来独来独往,轻功极高,当年曾得‘千里独行’四字美誉。只是二十五年前忽然不见于江湖。兄长的年纪、气度、口音、身法,竟都与那人相合。莫非兄长便是吴尚吴大哥?”

此言一出,吴尚心中反倒安定下来。既已被看破,再遮掩便显得小家子气。他面色不变,坦然道“阁下眼力不差。吴尚落魄多年,早已无用,想不到今日尚有人认得。”

他顿了顿,仍作告辞之意,拱手道“既已相识,也算一面之缘。山中寒重,不便久留,吴某告辞。”

锦袍人身形一晃,已拦在前路,脸上喜意不掩。他微微躬身,言辞越殷勤“原来真是吴大哥。小弟今日得见故武林名宿,实是三生有幸。此处风寒简陋,岂可仓促作别?请吴大哥移步三皇殿,容小弟郑重拜见。”

他说着,侧身抬手,竟以主客之礼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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