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闻得那苍老语声自内厅传来,气息浑厚,收放由心,心下已知话之人多半便是长白帮二当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他身形微侧,斜斜让开三尺,向着厅内拱手一礼,神色从容,缓缓道“久闻朱二当家盛名,今夕得蒙赐见,实为幸事。”
厅中静了片刻,方有那苍老声音再度传出,语意不明,似笑非笑道“尊驾何人,果真是来结纳老夫么?”
武凤楼并不直答,目光微敛,反而淡淡问道“依二当家看来,在下此来,为着何事?”
这句话轻轻抛出,却似石子落水,虽无波声,已自扰动人心。朱彤弓在内厅之中沉默了一瞬,似也未曾料到来人竟以问还问,顿了顿,方又道“尊驾若肯坦然说出姓名来历,老夫自当斟酌。”
武凤楼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在下纵然据实而言,二当家便当真信么?”
厅中忽而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虽洪亮,却并不畅快,像是心中已有几分忌惮,偏还强自作出从容之态。笑声歇处,朱彤弓终于道“好。既如此,姓名来历便不必再问。朱佩,带客人进来。”
一旁的一忤震八荒朱佩应了一声,脸色却极不好看,转过头来时,眼中怨意未消,狠狠盯了武凤楼一眼,冷声道“今日这笔账且记下,来日我自会再来讨教。”
武凤楼随他向内行去,听了此言,只微微一笑,语气平平,却自有一股不把人生死放在心上的傲然“一日十二时辰,在下随时恭候。”
他话音轻淡,似不过随口一言,却叫朱佩胸中怒意更盛,只是当着二当家之命,不便再作,只得强压火气,领着武凤楼径入第四厅。
那第四赌厅果然与前三厅大不相同。入门便见地上铺着厚厚绒毡,四壁悬锦,灯烛辉煌,屏风牙几,无不精致。厅中正中设着一张短榻,榻上端坐一人,约莫六旬上下,体态肥硕,头戴员外巾,身着绣满福寿暗纹的对襟宽袍,方面大耳,面色莹白,几缕稀须垂于颏下,通身上下皆是一派富贵安闲之气。若非先前已闻其声,任谁见了,只会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富翁,断不会想到这人竟是辽东武林中以暗器闻名的朱彤弓。
朱彤弓抬眼望来,也不由微微一怔。他久居赌窟,阅人无数,方才单听厅外动静,已知来人年纪极轻,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人物玉面修身,神完气足,英华内蕴,进退之间全无半点轻浮躁气,倒似个出身名门的翩翩公子。
然而人既已入厅,他终究不能失了长白帮二当家的身份,便抬手示意,请武凤楼落座。武凤楼也不推辞,坦然坐下。朱彤弓双掌轻轻一拍,屏风之后立时转出两个侍女,各捧香茗一盏,袅袅来到二人身侧,将茶奉上。只是其中一名侍女放下茶盏之后,竟并不退去,反而立在武凤楼椅后,垂手不语。
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等所在,哪有寻常侍女侍立身后之理。她既站在那里,便如一枚钉子钉在背后,随时可动,随时可。只是他神色分毫不改,双手轻按膝头,端坐如常,竟似全不把这背后之人放在心上,只将目光平平投向对面的朱彤弓。
朱彤弓也正凝视着他。胖厚的手掌缓缓按住茶盏,眯起的细目之间,寒芒骤然一闪。那盏茶在他掌下似轻实重,随手一掷,便可化作夺命之器。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雪亮,知道对方是在寻自己破绽。可他偏偏愈沉静,不闪不避,不言不动,只任那目光相逼,神色一派安然。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灯影微颤,茶烟袅袅,那立在背后的侍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过了许久,朱彤弓终究未曾出手,掌下也缓缓离开了茶盏。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下却已起了一层阴影。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周身上下竟无一处可乘。茶盏虽在掌下,他却迟迟寻不得一线可击之机。
朱彤弓遂又轻拍双手。屏风后复又行出两名侍女,各自捧着一个小巧骰盒,款步上前,分别置于二人面前。送罢之后,仍旧一左一右,侍立在各人身后。
武凤楼见得分明,此时自己背后已是两人,一前一后,皆如潜伏之针。可他依旧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澄定,不曾稍动。朱彤弓取过骰盒,随手把玩其中三粒玉骰,指法看似闲散,实则每一转、每一拨、每一停之间,皆暗藏杀机。若换了常人,与他相对而坐,只怕早已被这若有若无的气势逼得心神不宁。
一旁的朱佩与几名侍女,皆是熟知二当家脾性之人。朱彤弓一旦将双眼眯得愈细,便是出手愈近;此时见他玩弄玉骰,皆以为他多半要借骰伤人,心中俱自暗暗提起精神,等着瞧那年轻赌客如何血溅当场。
然而又过了片刻,朱彤弓竟慢慢把骰子收入盒中,放回桌上,旋即抬手解下腕上一串珍珠。那珠串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色泽莹然,在灯下微放珠光,衬着他肥白的手腕,更显奇异。
朱佩心头一震,知朱彤弓先前以茶盏、玉骰俱未寻着下手之机,此刻竟连轻易不露的“珍珠滚玉盘”手法也要用出来了,精神顿时一振。
哪知朱彤弓将那串珍珠握在掌中,捻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继而第三遍仍是缓缓点数。数到后来,他鬓边竟渐渐沁出细汗,两只原本眯得极细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开了。
朱佩立在一旁,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跟随朱彤弓多年,自是再清楚不过朱彤弓一旦连珍珠都不敢出,便是已承认对手深浅莫测,不可轻试。
厅中终于又归于寂静。朱彤弓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串珍珠重新套回腕间,阴沉沉望着武凤楼,半晌方道“这一场,老夫认输。”
这“认输”二字说得极慢,似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说罢,他探手向短榻枕下摸去,取出一张银票,腕上微震,那银票离手而起,在空中飘然一折,竟似一片轻蝶,稳稳飞向武凤楼面前,落处不偏不倚。
这一掷之力,阴柔中自藏浑厚内劲,出手之稳,拿捏之准,已足见朱彤弓盛名之下,果非虚至。武凤楼见那银票轻轻落定,只抬手接过,垂目一看,也不露喜色,唯将银票收入袖中,这才抬起眼来,静静望向朱彤弓。厅中灯火仍明,屏风后却似更沉了几分,那几名侍女垂而立,朱佩面色铁青,竟是谁也不敢先开口了。
武凤楼伸手接过那张银票,垂目一看,果然是一万两的票面。他将银票夹在拇指食指之间,微微一捻,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声道“怪道贵处灯火不绝,赌风甚盛,原来财帛流转,竟至于此。只是未见黑红大小,未分胜负曲直,在下却不敢平白受此厚赐,还请二当家收回。”说罢,左手轻轻送出,指上暗贯先天无极真气。
那张银票离手之后,竟不飘不坠,平平稳稳,自武凤楼掌前缓缓飞去,恰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下相托,直到朱彤弓面前方才停住。
朱彤弓见得分明,面色骤然一变。他探手接下银票,随手掷在短榻之上,肥硕的身躯霍然立起,原本尚存的几分富家翁气度刹时尽去,只余眉宇间一股阴沉逼人的寒意。他目光如针,紧紧钉在武凤楼面上,一字一顿问道“尊驾到底是何来路?是与我长白帮素有嫌隙,抑或替旁人来此出头?还是存心要砸长白一尊这块招牌?”
他每问一句,武凤楼便轻轻摇一次头,神色平静,竟无半点闪烁之意。
朱彤弓见他连连摇,心中愈难测,一时竟怔在那里,不知此人葫芦中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武凤楼见他神情微滞,便将袖口轻轻一拂,坦然说道“二当家不必因在下几番摇而生疑。只因无论在下报真名,还是随口说个旁的名字,二当家多半都不会深信。交未至深,谁肯遽吐肺腑?故此姓名来历,不说也罢。只是适才三次摇,倒都是实话。其一,在下与长白帮并无旧怨;其二,也非受人所托,前来寻衅;其三,更无意摘长白一尊的招牌。说到底,不过是想在贵处混一碗饭吃。二当家若信,便信;若不信,也只随尊意。”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又叫人无从辨驳。厅中诸人听在耳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一举一动皆带锋芒的年轻人,闹了半日,竟只说自己是来“混一碗饭吃”的。
偏偏朱彤弓听罢,竟似信了三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向前连迈数步,与武凤楼相对而立,肥厚的嘴唇微微一动,急声问道“你要多少?”
武凤楼神情不改,答得极认真“每月进项,在下只取三分之一。”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莫说朱佩与几名侍女,便连朱彤弓自己,眼皮也不由微微一跳。第三厅主朱佩先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三分之一?这岂不是要与两位当家分庭抗礼?凭你也配?”
武凤楼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未与他争辩。
倒是朱彤弓低头沉思了一阵,面上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竟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好。老夫应你。不过此事关系不小,还须与家兄商议。尊驾明日再来,若无更改,便可当面立约画押。”
武凤楼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行到朱佩身边时,他忽又停步,偏过头来,对朱佩微微一笑,道“朱厅主想必还惦记着今日之事。若有兴致,不妨查一查在下住处。一日十二时辰,在下仍旧候着你。”
说罢,举步而出,径自离了第四厅,穿过重重门廊,向赌窟外走去。
一路之上,他步履徐徐,神色如常,实则六识尽开,暗察四周动静。直到出得赌窟,行过几条长街暗巷,仍未觉有人明显尾随,方才稍稍放心,转身向通盛客栈走去。
不料这一回,他终究还是失了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