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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万念俱灰(第1页)

江剑臣喉间微动,清清楚楚地唤了一声“国英。”

侯国英深知这局面已至僵处,这道难题终究须由自己出面解破。她隐身于石室侧后的暗影之中,此时纵身而起,身法浑然不露形迹,落定之时,对着那女子曼声唤道“妹妹!”

客文芳猝然间见到侯国英现身,直惊得娇躯一颤,一张俏脸刹那间变得惨白。她万没料到这位同胞姐姐竟能死而复生,更不曾想到,她竟会与江剑臣联手而至,图谋捕捉自己。新仇旧恨陡然撞击胸腔,她右手向腰间疾抹,一柄刚柔相济、寒光凛冽的软剑已然抖直。左手顺势一挥,樱唇中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字眼“上!”

刹那间,三道身影疾如怒矢,呈合围之势向侯国英扑去。当先一柄月牙巨斧裹挟着凄厉啸音,当头劈落,劲力之猛、招式之快,竟有开山裂石之威。紧随其后的五尺铁枪却被当作棍棒使唤,一招“拨草寻蛇”贴地横扫,直取侯国英双膝,若是扫中了,便是断骨碎筋之祸。

客文芳尤为狠辣,左手挥动间已掐准指诀,右手中那柄软剑借着暴怒之势,平空抖出五朵剑花,虚实相生,尽数笼罩了侯国英胸前各处要穴。这三家合击之势,存心要教侯国英毙命当场,更算准了叫江剑臣绝无插手的余暇。

侯国英功力固然深厚,但在猝不及防之下,遭逢三名武功不弱于己的劲敌合力死战,终是避得开一处,躲不过两处,任由哪一招漏过,皆是必死之局。

客文芳眼见大功告成,心中刚生出一丝快意,却觉眼前一花。江剑臣身形如锥,竟在间不容之际楔入重围。他左臂轻舒,已将侯国英娇躯挟入肋下,双腿猛地一提,那杆铁枪贴着脚底擦过。他借着这一提之势,挟着人向左侧平移两尺,客文芳那志在必得的夺命一剑登时刺在了空处。

与此同时,江剑臣右手短刀翻转,以刀背磕在月牙斧身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火星迸射,黑风峡斧王富哙只觉一股先天无极真力透臂而入,虎口剧痛,连人带斧竟被这轻短兵刃震得踉跄退开三尺。

“好!打得好!”

一声清脆童音突兀响起。曹玉从石室中探出头来,手中紧紧捧着一个黄布包袱。客文芳转睛瞧去,只见这小儿笑嘻嘻地走出门来,她心头登时一沉,两鬓沁出点点冷汗。她原本仗着石室后窗皆有精钢寒铁封固,料定即便是江剑臣也难在一时三刻间损毁,更有强残、富哙死守门户,本该万无一失。孰料这黄口小儿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窗入内,夺走了御宝。如此一来,再要挟江剑臣,已是痴人说梦。

客文芳怒极狂,眼见江剑臣救下侯国英后并不撒手,反而由挟转揽,使那女子紧贴在自己怀中。昔日傲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女魔王,此刻竟似变了个人,温婉如水地依偎在江剑臣身侧,两情绵绵。此情此景,直如烈火烹油,令客文芳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自知合三人之力也难伤侯国英分毫,一条毒计陡然掠过心头不如杀进石室,先毙了那曹玉,再毁掉御宝,随后撞壁自尽。纵是自己死了,也要叫江剑臣与侯国英背上失宝之罪,难逃朝廷法网。

心念至此,她莲足疾点,身形宛若惊鸿,决然飘入石室。

孰料身形方入,尚未及寻那曹玉,客文芳便生生止住了步子。只见石室案头虎踞着一名奇胖老人,面前横着一个酒葫芦,干荷叶上散着一只残缺的肥鸡。那老者正自顾自地啃着一只鸡腿,神色悠然,竟似在自家堂前一般自在。

客文芳受教于穿肠秀士柳万堂,对江湖异人见识极广。她看着这胖大老者,自曹玉想到江剑臣,又由江剑臣推至先天无极派,心头猛然一震此人定是先天无极派长老沈三公无疑。那铁窗被毁得无声无息,定是出自此人之手。

一时间,客文芳万念俱灰。一个江剑臣已教她束手无策,如今又多了一个沈三公,纵有翻天之能也难挽颓势。那沈公达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瞧她一下,只顾低头饮酒嚼肉。客文芳面色惨然,步履踉跄,终是丧气地退了出去。

石室门外,枪影流转,斧光大盛。

“枪霸”强残与“斧王”富哙这两名心腹正没命地围攻江剑臣。侯国英独立一旁,眉宇间尽是欣慰自豪,唇角含笑,一双妙目始终不离那道淡淡的人影。

客文芳方才步出石室,只消瞥上一眼,心便冷了大半。强残的枪法固然称霸一方,富哙的月牙斧亦曾威震塞外,可在江剑臣那近乎鬼魅的身法面前,竟如顽童舞棒。只见江剑臣在层层枪林斧幕中穿行,直似闲庭信步,掌中短刀偶尔递出,或割、或划、或挑、或削,动作浑若天成。

就在客文芳进出石室的瞬息之间,强残与富哙已是衣衫破碎,浑身血痕斑斑。江剑臣显然未动杀机,每每一刀落下,俱是点到即止。若他存心取人性命,这两尊黑风峡的魔头早已横尸阶下。

客文芳面色惨然,自知大势已去。即便此刻出手偷袭侯国英,且不说能否得手,单是江剑臣那份回护之情,便绝不容她伤及姐姐半分。更何况论及真才实学,她本就逊于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

“罢,罢,罢。”

她银牙紧咬,万念俱灰下反手横剑,寒芒倒转,竟噗地一声,决绝地扎入了自己心窝。

侯国英虽与她自幼分离,却终究血脉相连。见此惨状,她神魂俱震,出一声如杜鹃啼血般的哀呼“妹妹!”随即飞身扑上,将那行将委顿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

江剑臣心头一凛,再无心缠斗,袖袍挥动间短刀连环进击,两道凌厉劲风将强残、富哙二人生生震退数丈。他旋即撤身,抢步赶到客文芳跟前。

侯国英泪眼婆娑,深知幼妹生机已渺,索性将她娇躯推入江剑臣怀里,哽咽道“念她……念她终究对你有一片痴心,临了还劝你同逃的份上,你且让她合眼走吧。”

客文芳费力地睁开双眼,瞳孔已然涣散。江剑臣胸中怆然,右手抵住她后心,催动一缕“先天无极真气”缓缓渡入,为其续住那临终一瞬的清明。

这股真力激荡之下,客文芳目光竟神奇地聚拢了几分。她那一向妩媚娇柔的脸上,此时浮现出一抹极凄苦的笑容,干裂的樱唇微微翕张,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细微的蠕动。

江剑臣凝视着怀中女子,想到她多年来因爱生恨,甚至不惜加害亲姐,皆因这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在那回光返照的刹那,他心中竟涌起一股“红粉知己”的荒诞感,愧疚与悲悯交织,鬼使神差般低下头去,在那双干涸的唇瓣上轻轻吻了两下。

这几下吻嗫,宛如枯木逢春,客文芳喉间嘤嘤有声,双眸竟亮得惊人。

“快附耳过去,听她说什么。”沈三公在石室门内高声提醒。

江剑臣俯身侧耳,只觉一缕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拂过,隐约听得“真宝……在我身上”五个字。语音方落,那娇躯微微一颤,终是断了气。

江剑臣默然无语,横抱起尸身,一步一步走进石室,将其平放在锦褥之上。

他命曹玉递过那黄布包袱,抖开看时,内里果有四十五颗流光溢彩的明珠与一串温润朝珠。然而侯国英自幼生长于深宫,眼力何等老辣,只一过目便叹道“全是赝品。”

江剑臣这才将客文芳临终之言缓缓吐露。

侯国英屏退众人,拉着江剑臣来到榻前,从客文芳腰间解下一条贴身软带。果然,两件失踪的御宝与一张详尽的财宝窖藏图,皆藏匿于此。

江剑臣拉过一床锦被,欲遮掩这可怜女子的遗体,却在拉动间,瞥见她左臂上一颗鲜红如血、娇艳欲滴的守宫砂。他心头怦然一跳,万没想到这平日里在群魔乱舞中显得风骚狐媚、满身酸气的女子,竟一直保有着白璧无瑕的女儿之身。

此时,强残与富哙早已趁乱遁入深林,不知所踪。

江剑臣与侯国英抱着尸身来到云龙山阳,寻了一处风景旖旎、草木葱茏之地。两人挥动利剑,掘地为穴,将客文芳深埋入土。临去前,江剑臣筑起一座高大的坟头,以此作为日后立碑志念的标记。

事毕,二人并肩漫步在幽静的林间小径。侯国英红肿着双眼,晶莹的泪珠不住滑落,娇躯微微颤抖。

江剑臣以为她是伤感姐妹反目、手足捐躯,便轻轻揽住她的柔腰,温言劝解“逝者已矣,伤心亦是无益。况且……她先前确实害得我们极苦。”

侯国英闻言,身形顿住。她仰起脸,眼中泪光凄然,低声道“兔死狐悲。妹妹今日之局,何尝不是我侯国英明日之下场?”

她自嘲地一笑,语声萧索“那小皇帝恨我入骨,如今他身登大宝,执掌天下,又岂会放过我?我怕你听了难过,始终不曾言说。可有了今日这番变故,明天……明天还会远吗?”

江剑臣无言以对,唯有紧紧揽住身旁的红颜,四周林影婆娑,唯余一声长叹。

沉寂良久,侯国英幽幽叹了一口气,语声凄婉“我嫁给你这许多时日,却从未当面唤过你一声‘夫君’。并非不愿,实是不敢。如今我终于敢唤了,只怕……又喊不长久了。”话音未落,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江剑臣知她所言皆是泣血实情,在这等生死关头,虚妄的宽慰反倒更添伤感。他不再言语,只双臂运劲,将她温软的娇躯紧紧搂在怀里,低头轻吻着那一丝不乱的鬓,任由那冰冷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

蓦地,侯国英轻轻挣脱怀抱,抬袖拭去泪痕,破涕为笑道“小皇帝想要我的性命,也没那么容易。再说,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咱们且让玉儿带上‘雪压红梅’先行一步,将御宝献给崇祯,以暂缓龙颜之怒。徐州至京师路途遥遥,咱们尚有几日相聚。不见时,想得牵肠挂肚;如今聚了,又何苦在这儿悲悲切切?夫君,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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