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刘氏一族,百余年来不仅积财巨万,富可敌国、良田千顷,更因代代簪缨武林、奇才辈出,隐然为关内屈一指的望族。当主刘展魁年届五旬,江湖人称“笑面阎罗”,其宅邸盘踞在总镇衙门后街,高墙崇院,奴仆如云,若是他跺一跺脚,关城的地皮似乎也要跟着颤上几颤。
此时已是向晚时分,刘展魁却无暇顾及家业煊赫,只身枯坐在后厅之中,双眉紧锁。他两手不时地交叠揉搓,指尖深陷肉中,目光在明暗交替的烛影下显得焦躁不安。
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的靴声,长子刘茂与次子刘盛相随而出。刘茂见父亲神色颓然,趋前一步道“爹,您这一午后都心神不定,又是何苦?那点子未必就能寻得门径,纵然寻上门来,咱们刘家在这关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矢口否认,他孤身一人又能奈何?”
刘盛冷哼一声,接话道“这遭买卖本就赔了本钱,我不信那些点子当真生了未卜先知的本事,能算准东西就在此处。”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刘展魁猛然抬头,双目中精芒暴涨,厉声斥道,“连你二伯父那样的身分,对此事尚且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若非你们两个孽障一门心思要攀附权贵、贪图功赏,说破了天,老夫也不会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博这一场豪赌。”
父子三人在厅内的这番言语,本极是隐晦晦涩,犹如打着机锋的哑谜,然而落在暗处两人耳中,却是字字分明。
此二人潜入刘宅,正为查证桂守时遇害及刀谱失窃一案。江剑臣因自恃武林辈分极尊,不便亲身潜踪入宅,便遣了入室弟子武凤楼与号称“缺德十八手”的李鸣先行探路,意欲顺藤摸瓜,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武凤楼身法极轻,便如一片枯叶粘在花厅外的横梁之上,屏息敛气,毫无声息。那李鸣更是胆大心细,使一招“夜叉探海”,单脚倒勾住飞檐,身形如蝙蝠般倒垂在窗棂之外,借着微弱的灯火,将厅内情景尽收眼底。
厅中,刘展魁余怒未消,教训道“先天无极派传至江剑臣、武凤楼这一辈,声威如日中天。司徒掌门曾三令五申,严禁门下与无极派交恶。此次若非两位老人家亲口许诺,定要取到那件物事,又派出精锐人手周密布控,老夫绝不肯涉此险境。如今事态已与无极派有了牵连,万幸尚有两位老人家在此坐镇,否则,我宁愿你们二人一生庸碌,也断不敢冒这泼天之险。”
武凤楼在梁上静听良久,见刘展魁语焉不详,显是难再探得更深内情,便暗自抬手打了个手势。李鸣心领神会,身形轻轻一晃,已飘然落至地面。
李鸣年方十六七岁,生得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此时他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花厅正门,朗声唤道“展魁贤侄,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呼唤清朗圆润,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极远。武凤楼在暗处不禁莞尔,心道这李鸣当真刁钻,论年纪,刘展魁长他三十余岁,便是那一对儿子也比他年长许多,他这一开口便占全了便宜。
刘展魁听得有人擅闯,本是一惊,待看清是个毛头小子,又被那一句“贤侄”喊得有些懵,竟一时间僵在原地。刘茂、刘盛见父亲并未立刻作,又见对方气度闲适,只道是哪位辈分极高的武林前辈易容而至,赶忙收敛了傲气,双双出迎,躬身行礼道“不知老人家驾到,晚辈有失远迎,敢问您老……”
武凤楼在梁上强忍笑意。刘展魁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手,被李鸣这劈头盖脸的架势一唬,片刻间回过神来。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家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少年长辈,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声道“阁下何人?姓甚名谁?”
李鸣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符年纪的沉稳“我是谁并不紧要,只是想问问刘庄主,这长幼尊卑的规矩,你心里可还认得?”
见他这般不卑不亢、理直气壮,刘展魁心中反倒打起鼓来,暗忖对方若非真有来头,断不敢如此托大。他干咳一声,语带迟疑地试探道“恕展魁眼拙,实在想不起阁下尊号……”
李鸣也不待主人招呼,顾自在大厅上坐定,斜睨着刘展魁,老气横秋地道“勿以人小不喊叔,勿以己大不屈膝。这江湖上的名分是论辈分而非年纪,刘庄主想必读过圣贤书,当明此理。”
武凤楼几乎要笑出声来,知他是情急之下,将那古人训诫之语胡乱篡改了几个字来唬人。
眼见刘展魁神色阴晴不定,显已动摇,李鸣趁势追击,语气转为和缓,却字字扣在对方死穴上“这也难怪,你我缘悭一面,互不识得也是常理。只不知司徒家英方、英奇两位老哥哥此刻在何处下榻?请出来见上一见如何?”
李鸣这一番狮子大张口,直震得刘展魁方寸大乱,半晌作声不得。
须知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二人,乃是当代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亲叔父,更是峨嵋一派中辈分极尊、硕果仅存的两名元老。在刘展魁眼中,纵是有人吃了熊心豹胆,也断不敢拿这两位祖宗级的名宿开玩笑。他心中疑虑虽未尽去,气焰却已矮了三分,迟疑片刻,方低声应道“二位老前辈确是到了山海关地面,只是未曾下榻在此。你老人家来得倒也真巧,过了今晚,二位老前辈便要启程驾返峨嵋了。”
李鸣闻言,心中已有成算,忽地长身而起,自袖中探出两张银票,随手往桌上一掷,大喇喇地吩咐道“老夫来得匆促,未曾给小辈们备下什么见面礼。这两张薄纸不成敬意,便给两个孙儿拿去换些零碎玩物,莫要嫌弃。”
刘展魁下意识瞥向那票面额度,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失声叫了出来。暗处的武凤楼却是心知肚明,那不过是李鸣从京城赌棍刘二孬手里讹来的假票,每张皆赫然拓着一千两的红戳。
笑面阎罗刘展魁虽非见钱眼开之辈,但见对方出手便是两千两白银,这份惊天动地的气派,终是让他最后一点疑虑也化作了诚惶诚恐。人情世故便是如此,一旦认准了门路,往往便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便在刘展魁神思恍惚之际,他那一双平素未曾见过世面掌过财权的儿子已是眉开眼笑,动作迅捷地一人抢过一张揣入怀中。次子刘盛见这位“小爷爷”出手如此阔绰,早已巴结得合不拢嘴,忙赔笑道“爷台既然要寻我两位师祖,何须在此空坐?晚辈这便领您前去。”
言罢,刘盛竟当真在前引路,领着李鸣朝宅外走去。刘展魁阻拦不及,只得带着长子刘茂紧紧跟随。武凤楼在暗影中身形一纵,如影随形般蹑踪尾随。众人出了刘府,径直投向对面那威严森冷的总镇衙署后门奔去。
见此情形,李鸣心中亦是暗自吃惊。这伙人为求那部秘传刀谱与十口奇形弯刀,竟不惜勾结官府,藏身于重兵驻守的衙署之内,难怪敢如此有恃无恐。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现任总兵吴襄与遇害的桂守时皆曾是杨鹤部属,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联,想来绝非偶然。
只见刘盛熟门熟路地来到衙署后门,轻叩三响,门板“呀”地移开一道缝隙。刘盛认得值守之人,笑着低声道“原来今晚是大哥当差,快放我等进去,我有急事求见二叔。明日晚间太白楼,小弟做东!”
那值守将士睡眼惺忪,却也认得这位刘家二公子,当即推门放行。众人步入总镇衙署后院,此处园林广阔,东角门外翠竹摇曳,掩映着一座清幽精舍。
刘盛领着李鸣直奔居中的五间正房。室内灯火荧然,映得窗纸透亮。刘盛立在阶下,提高嗓门唤道“二叔,有一位自称与二位师祖同辈的小爷爷驾到,说有要事求见,烦请代为通禀。”
话音方落,房门应声而开。李鸣目光如炬,瞬间已将室内虚实看了个通透。屋中残席未撤,正位上并坐着两名古稀老人,白苍苍,想来便是峨嵋二老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上坐着一名中年汉子,右腕齐根而断,定是被桂守时斩去了右腕的司徒安;下则是两名面目阴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汉,料是那封高、岳黑二徒。
眼见这伙人夺宝之后非但不远遁,反而深藏官衙,李鸣心中不由叫苦。如此心机武功,实非易与之辈,此时倒有些后悔没教江剑臣随行接应。
开门之人身形魁梧,沉声道“在下铁面判官刘万魁,不知是哪位高人要见我司徒师伯?”他因是侄儿带人前来,语气中倒也未带敌意,却不经意间露了家底。
李鸣迈开八字步,对刘万魁视若不见,只顾对着屋内昂笑道“古语有云,半夜客来茶当酒,今晚却是高朋满座,酒当茶了。二位司徒老哥哥,别来可称安好?”
峨嵋二老起初并未生疑,毕竟人是刘家侄儿领来的。正欲起身客套,待看清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稚气少年,不由得勃然大怒。那断了腕的司徒安狡诈阴毒,自开门时便在暗中窥伺,起初由亮转暗瞧不真切,此时听得声音,再定睛一打量,登时认出这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缺德十八手”。
“是李鸣这小贼!”司徒安厉声尖叫,“并肩子上,截断退路,莫要放走了他!”
叫喊声中,他左手猛扣桌角,借力自东窗飞跃而出。峨嵋门下身手果然不凡,他人在半空猛地一叠腰,落地时已封死李鸣退路,一柄长剑自左手电射而出,剑气森然,迅猛无匹。
峨嵋二老毕竟自重身份,变乱突生之下,仍是端坐原位冷眼旁观,浑如未觉。
下那两名壮汉却早已如怒狮般抢出,口中暴喝如雷,巨灵大掌带着凌厉风声,自左右双压李鸣太阳穴,掌力沉稳凶狠,竟是存了必杀之心。
李鸣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八字步站相,脚下虚浮,浑若无骨。待到左右两股凌厉掌风逼近太阳穴寸许,他才陡然一提丹田真气,舌绽春雷般暴喝一声“打!”
“快退下来,防他诡计!”黑丧门司徒安急得目眦欲裂,尖声狂呼。他深知李鸣这“人见愁”最是阴损,袖中常扣丧门钉,专候旁人力猛击时,出其不意穿人劳宫穴。那丧门钉细若牛毛却淬有剧毒,内力愈深者,受创愈是惨烈。
两名徒侄闻言面色惨变,惊觉掌心似已触及一星寒意,忙不迭右脚重踏地面,强行收劲。两人身形如遭雷殛,撤掌之势快若躲避蝎螫,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