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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水落石出(第1页)

午夜时分,旷野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铺满荒径。忽听得远处蹄声急促,踏碎了满地月色,一匹浑身雪白的宝马“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鼻中喷出两道白蒙蒙的雾气。马背上那女子便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侯国英,她单骑突进,早已将随行的贴身侍卫远远撇在后头。

待冲至近前,侯国英玉腕猛力一勒丝缰,那白马负痛,人立而起,扬颈出长长的一声嘶鸣。未等马蹄落稳,侯国英已施展轻功飘然而下,落在了江剑臣面前。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知其身份非比寻常,当下趋前几步,双膝跪地行了大礼。江剑臣立在原处,喉头微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倾吐,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深沉的长叹。这一叹之中,究是悔恨愧疚,抑或是诀别前的酸楚庆幸,旁人实难分辨。侯国英俯下身去,分别握住武、李二人的手,凝噎半晌,方低声道了一句“我愧对你们。”言罢松手,蓦地转过身去,不使人见其哀容。

夏侯耀武见状,一挥手示意,领着秦岭四煞没入夜色之中。武、李二人本欲识趣避开,不料侯国英忽又转过脸来,月影之下,只见她面上泪痕纵横,狼藉一片。她缓步挪到江剑臣对面,站定不动,幽幽地凝视着他。

江剑臣依旧木然伫立,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凿成的塑像。侯国英放柔了语调,轻声说道“剑臣,谢谢你,竟肯等我见这一面。更难得的是,这两个孩子仍视我为长辈,我心已足。如今新君登基,朝堂必容不下我,此去我将远遁海外,避居异国。天各一方,君须自珍。至于能否再见,全看我们母子的福分了。”

说到最后半句时,她语声极低,唯有江剑臣可闻。江剑臣身形剧震,目光下移,落在侯国英已然隆起的腹部,心中坚防彻底溃散。他猛然伸出双臂,死死握住她那双颤抖且冰凉的手,旋即又缓缓松开,移开目光,不敢与她那炽热的视线相接。

侯国英一步一回地退到玉狮子身旁,足尖点地,翻身上马,瞬息间便消失在夜色尽头。江剑臣如山岳般静立良久,待那身影完全不见,才吃力地挥了挥手,自齿缝中挤出一个“走”字。

此时已近五更,天边微露曙色。师徒三人进得城去,投宿于兴隆客栈。李鸣是个机敏伶俐的性子,不多时便打听得杨府的消息,兴冲冲地赶回房内。

原来那承德杨府乃是世代勋贵,杨森父子皆为当世名将。老将军杨森早年丧偶,并未续弦,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其子杨鹤现年四十五岁,官居三边总督,因勤王有功,又兼领了御林军指挥使,只是其妻卢氏仅育有一女婉儿,并无子嗣。杨森之女名唤碧云,长杨鹤两岁,虽已四十七岁,却始终深居闺中。杨碧云十六岁入宫为公主伴读,后虽蒙天子赐婚,却因杨鹤武科夺魁归家恳求,婚约竟不了了之。她回府后执意不嫁,半年后忽患重病,杨鹤姐弟情深,特请旨护送姐姐前往嵩山少林寺,奉上五千两白银为香资,求得一粒大还丹医治。自嵩山归来后,杨碧云便将闺房改作禅堂,终日礼佛,不见外人,甚至连亲弟杨鹤亦断了往来。

江剑臣听罢,心中激浪翻涌。他本是人间弃婴,虽得师门恩重,却始终对身世耿耿于怀。如今听闻杨碧云曾去过嵩山少林,而自己恰是在嵩山脚下的江边被师父拣获,世间安有如此巧合之事?他语带颤抖,沉声吩咐道“此间讯息,绝非空穴来风。楼儿,你即刻启程赶往嵩山黄叶观,寻你师伯与师父,务必问清当年拣选我的时日、地点及随身衣物。鸣儿,你去见老驸马冉兴,求金屏公主入宫详查杨碧云当年的旧事。至于杨府这边,由我亲去周旋。”

待二人领命离去,江剑臣只觉心乱如麻,在房中坐立难安。他换上一袭净衣,揣了些碎银,信步走入城中最大的茶楼甘泉楼。他深知茶肆之中人多口杂,最易探听秘辛。茶博士见他气度不凡,引至窗边雅座,沏上一壶香片。江剑臣曾在黄山与地行仙陶旺结为忘年之交,陶旺平生嗜茶,深谙烹茶之道,江剑臣受其熏陶,只品了一口便觉茶味寻常,微微皱眉。然他此行志不在茗,随即将茶杯搁在一旁,静听四周食客的闲谈。

正当江剑臣垂沉思之际,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一老一少缓步上得楼来。那老人约莫五旬年纪,身形瘦削,面带菜色,双目微陷,倒似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身上那领深灰色长衫虽已洗得白,且缀有数处补丁,却浆洗得极是平整洁净。身后随行的少女不过二旬上下,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容光照人。看二人行色,老人背着琴囊,少女挽着包袱,满面风尘,显是从极远之地奔波而来。

这父女二人方一进楼,满座茶客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其中既有惊艳羡慕之情,亦不乏嫉妒之意。席间更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见那少女生得端丽俏美,那贪婪色迷的眼光便如蚂蚁附膻一般,死死盯着她的脸颊身姿,再也挪不开了。

老人神色从容,向众人打了个罗汉揖,儒雅地开口道“小老儿父女初抵贵地,投亲未遇,寻人不着。如今囊中羞涩,万般无奈,只得卖唱换取几文饭钱房费。哪位客官愿听一曲,小老儿感激不尽。”

江剑臣见这老人谈吐文雅,不亢不卑,心中便生了几分好感。又见那几个地痞跃跃欲试,唯恐这对异乡父女受了欺辱,遂起身招手,温言招呼道“老人家,请到此处落座,在下愿听一曲。”

那灰衣老人原本并未细看茶客,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那瘦削的身躯竟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满是鱼尾纹的眼角连连收缩。他撇下女儿,步履踉跄地走到江剑臣桌前,盯着他凝视良久,竟失了方才的斯文气度,冒昧问道“公子贵姓?哪里人氏?”

江剑臣微微一愕,见这老人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渴求的异彩,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亲切又悸动的滋味,仿佛血脉深处竟有些许牵引。他正待细看老人的眉目,忽听得席间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清亮异常。

江剑臣目光锐利,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玉掌微扬,已在一个彪形大汉的左腮上印了个红印。他心头微微一松,看出这对父女身负武功,那少女出手狠辣果决,显非常人,便不急于现身出头。

那老人虽见女儿惹了祸事,却似乎极信得过她的身手,兀自立在桌旁不肯离去。江剑臣心念电转,请老人坐下,亲自斟了一杯香片递了过去。老人道了声谢,目光仍有意无意地在江剑臣英挺的脸庞上流连。江剑臣抱拳试探道“老人家非寻常艺人,令媛更是女中英豪,不知为何操此贱业?若有难处,不妨见告。”

老人刚欲答言,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木屑飞扬。一个豹头环眼的壮汉如败草般横飞而出,重重摔在一张案几上,双手紧掩面门,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江剑臣见状,脸色陡然一变。在这城中闹市,若闹出人命官司,势必难以脱身。他本以为那少女不过是教训一下登徒子,不料出手竟这般重。可待他定睛看去,却现那壮汉并非少女所伤。

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紫色大氅的英气美少年。那“少年”冷笑连连,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好一对下贱畜生!一个贼眉鼠眼地窥视人家姑娘,另一个更是不知死活,竟敢拿脏手去摸人家大闺女。大爷我生平最恨此辈,快叫你们的狐群狗党抬了门板来,趁着骨头没凉赶紧抬回去,免得冲了阳宅的喜气!”

江剑臣听得这清脆凌厉的呵斥声,心中猛地一突,竟觉这口音熟稔得紧。尚未回过神来,那紫衣少年已闪转腾挪,轻飘飘地移到了他的桌前。江剑臣注目细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狂跳不已。这紫衣“美少年”哪里是旁人,分明是那被李鸣巧言支走、刚从少林寺取药归来的“女屠户”李文莲!

江剑臣向来孤高自傲,纵是面对一代女魔侯国英,他亦常视之如婢仆,唯独对眼前这个娇纵横蛮的“女屠户”李文莲,他却是束手无策,头疼至极。一来其师慈云师太辈分极尊,他万不敢有丝毫冒犯;二来念及她为给自己疗伤,竟单枪匹马远赴嵩山,这份深情厚谊,实令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和颜悦色相对。

当下,江剑臣深施一揖,温言致谢道“为了愚兄这点微末小疾,累得师妹远走少林,这份情义,剑臣铭记于心。”

李文莲凤眼微斜,冷哼道“岂有此理!李鸣那缺德小子可把我坑苦了。我巴巴地赶到少林,向那老和尚求取大还丹,谁知那方丈执拗得紧,硬说你的伤势无碍,死活不肯施药。我哪里是个肯吃亏的?当场变了脸色,非要不可。争执间,我气极之下抽出师父当年的飞虹剑,那老秃驴才露了怯,命人端出一个朱红小匣。我知那是灵丹所在,怕他小气不肯多给,趁他不备一把夺了过来。那秃驴果然恼羞成怒,竟唤出十八个和尚布阵围攻。我剑刺七人,奈何和尚们死战不退,我力战不支,只得祭出沙门七宝珠连伤数人,才算冲出山门。为了你,我这半条命都快累没了,给,快些都吃了吧,好让伤早些痊愈。”

她语极快,如珍珠落玉盘,说话间已从怀中掏出那只朱红玉匣,双手捧到江剑臣面前。江剑臣接过一瞧,只见匣内紫绒衬底,格间共有九处,如今尚存八粒龙眼大小的蜡皮丹丸。他心中陡然一惊,曾听师父无极龙提起,少林大还丹又名“九转还阳丹”,乃佛门不传之秘,普天之下仅存九丸。李文莲这莽撞丫头,竟是一锅端了。

他自知内伤已愈,本欲暂且收下,待日后托醉和尚送还少林,一则免了门户恩怨,二则也算替李文莲抵消了伤僧之罪。不料他方欲合盖收起,李文莲顿时杏眼圆睁,红唇嘟起,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人家拼死拼活抢来的灵药,你竟不愿领这份情,成心让我难堪是不?我跟你没完!”

江剑臣见她真要急哭,忙放缓语气劝慰道“师妹莫急,我先前服了宫中圣药,又调理了先天无极真气,内伤早已大好,实不愿平白糟践了这等珍品。况且此乃少林至宝,若硬抢了来,恐非侠义所为。我看……”

“我看你是认准了只吃侯国英的药,嫌我的药苦!”李文莲眼圈一红,恨声打断,“成!我这就先杀了那女魔头,再杀了你,最后我也抹了脖子,大家一块儿死个干净!”言罢,作势便要纵身而出。

江剑臣深知她性如烈火,说到做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一晃,已如魅影般拦住去路,陪笑哄道“好师妹,我怎会不领你的情?我只是怕少林僧众找你报复。侯国英算得什么,哪能与你相比?快莫胡闹了。”

见他一脸惶急地温言赔礼,李文莲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却仍执拗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你要真领情,就把它吃了,否则……”说着凤眼一瞪,足尖在地上狠狠一跺。

江剑臣见招架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启匣取出一丸大还丹服下。李文莲兀自不依,直至逼着他接连吞下三粒,方才眉开眼笑地收起玉匣。

这一番闹腾,茶楼中的食客早已惊得四散而逃,连那一对卖唱父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与懊恼,面对这小姑奶奶也只得隐忍不。李文莲得见意中人,见其百依百顺,欢喜得紧,硬拉着他在酒楼饮宴直至黄昏方休。席间,她细细盘问江剑臣寻亲的根由,显得比当事人更为焦灼。江剑臣怕她鲁莽闯祸,再三叮嘱她不可对杨府乱来,李文莲倒是乖巧,满口应允。

江剑臣心知被这“女屠户”缠上,再想独行已是万难。回转兴隆客栈后,特意为她择了一间上房。起初江剑臣还忧心她会去杨家闹事,没成想李文莲这几日竟安静得出奇,终日缠着他闲逛、闲叙武林往事。江剑臣虽心系身世,也只好耐心应付。

到了第三日,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从京城风尘仆仆赶回。他推门一见李文莲,惊得险些跳窗而逃。岂料李文莲此番心情大好,非但不找他算“调虎离山”的旧账,反而大手一挥,赠了他三粒少林大还丹。李鸣捏着这佛门至宝,一时间倒愣在原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江剑臣见李鸣这般浑浑噩噩受了重赏,不由得暗暗摇头,心中叹道“少林僧众若真寻上门来,看你这顽童如何交代!”

待李鸣歇过一口气,便敛了笑意,急忙禀告道“师父,事情已查问清楚了。”原来那老公主正是杨碧云当年伴读的金屏公主。李鸣此行所获,与原先打听到的虚实大致相符。据老公主言道,杨碧云其人天资聪颖,性情贤淑,治学尤为严谨,实是京华中不可多得的才貌佳人。至于她为何至今老于闺中,金屏公主亦无从知晓,只觉此事蹊跷,已先书信投往杨府,过几日还要亲自驾临承德。

“不过,”李鸣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老驸马冉兴回当年,却与老公主共同忆起了一桩奇事。”

江剑臣与李文莲起初见他未带回确切的身世证物,已觉兴致索然。李鸣却硬拦着二人,盎然续道“万历十八年,朝廷文选选贤。举子之中有一河南洛阳人氏,复姓司马,名唤文龙。此人才气纵横,本有望金榜题名,孰料三场过后榜在即,竟被小人告了一状,言其雅好粉墨,常登台演戏。偏生万历皇帝最是声色之徒,闻讯竟降旨将司马文龙召入禁宫,封为御戏班班主,赏了文四品职衔。一名蟾宫折桂的士子,竟沦为内庭供奉,司马文龙心中抑郁可想而知。他常借戏抒怀,专演些悲戚婉转的折子,哪知益哀艳动人。老公主忆及,当年她每次观剧必为之落泪。最要紧的是,那洁身自爱、落落寡欢的杨小姐,竟然也是每剧必观,甚至常常当众挥泪,对其境遇极尽怜惜同情。”

江剑臣二人听到此处,方觉出个中滋味。正待细问,李鸣却戛然而止。原来金屏公主下嫁之后,便与杨碧云、司马文龙断了音讯,后事如何,再无所知。

江剑臣像是被这“洛阳司马”四字击中了心门,猛地立起身来,满面愠怒地瞪了李文莲一眼,旋即又颓然坐下,神色变幻不定。

李文莲莫名其妙,奇道“三哥哥,我何曾惹你动了肝火?”李鸣也瞧出师父神情异样,眼巴巴地候着。

江剑臣深叹一声,幽幽说道“也许是我一时的错觉,可那一幕总在眼前晃动。”他随即将那日在茶楼偶遇卖唱父女的情状详述一遍,末了幽幽一叹,“我一见那老人,便生出一股骨肉血亲般的亲近之感,直至此刻仍依依难舍。或许是思亲心切,生了幻象吧。”

李鸣听罢,闭目苦思良久。他深知师父性子孤僻,绝非那般轻信缘分之人,若非天缘所致,何来血脉悸动?他猛地睁眼,急问“师父,你可曾探问那老人的姓名家乡?”

江剑臣闻言,又恨恨地剐了李文莲一眼,撇过头去默然不语。李鸣登时了然,定是这位师姑当日闹得满城风雨,惊走了贵人。他心疼师父,忙打个哈哈,借口师父困倦,便扯着李文莲退出房去。待私下里细细盘问了那父女的相貌年岁,李鸣便独自溜出客栈。

他重回甘泉楼,随手掷出五两银子赏给伙计,打听那父女的落脚处。重赏之下,那伙计办差极快,不消两盏茶功夫便气喘吁吁地跑回,低声禀道“官爷,打听到了!那父女就住在后街王七麻子的客栈里。方才小的正要去寻,不料总兵府的一个将官带了家丁杀到,硬说那父女打瞎了府中人的眼珠,折断了手腕,不由分说便将人锁走了。那小姑娘本想仗武动武,却被那老人用眼色生生止住,就这么被带进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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