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果然成了废人,她却又如获至宝,将他带回这戒备森严的密云别宫。大内的灵丹妙药如流水般捧至榻前,她日以继夜、寸步不离地照料,那份温柔贤淑,竟比寻常人家的妻子还要周全几分。而此时,她明明已识破了李鸣那错漏百出的诡计,却偏要佯装不知,甚至亲手替他的徒弟遮掩——这份罔顾大计、甘冒奇险的痴情,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
然而,江剑臣心中更生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哀怜。即便这深情能消解同门师兄弟的怨怼,又怎能逃得过新君登极后的昭昭国法?她毕竟是权倾朝野、祸乱江山的魏阉羽翼中,罪不容诛的魁之一。
榻前的李鸣虽向来跳脱,此刻见师父神色哀戚,亦觉鼻头微酸,压低嗓音,不忍地劝慰道“师父,但愿这位‘小爷’能自此回头,莫要再为那奸阉卖命。若她真能弃暗投明,我们师兄弟便是拼了性命不要,或许也能在御前替她转圜一二。”
师徒二人正自感喟,忽听门环轻叩,侯国英步履轻盈地折返回来。她手中提着一个厚实的纸包,方才面对江剑臣时的绕指柔情已敛了大半,对着李鸣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如冰霜的威严。
“侯玉堂,听你义父提过,你这人平生最爱赌博,亦最精此道。”侯国英随手将纸包掷在李鸣怀中,冷然吩咐道,“这里是京城四海钱庄的十万两通票,你且收好了。即刻动身,往会仙楼寻个绰号‘野鸡溜子’的刘二孬。教他带你去那处秘密赌窟——那是御林军与锦衣卫头目们消磨宿夜的去处。你的差事,便是以此巨金坐庄,先赢后输,再慢慢输个精光,务必将那帮头目死死缠在赌桌上,定要赌个通宵方休。记住了,若办砸了这桩赌局,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李鸣心中咯噔一下,抬眼望向江剑臣,见师父眼中透出一抹决绝的默许,当即恭声应命。正待跨出门槛,侯国英那如鬼魅般的语声又在他身后响起“侯玉堂,这银钱你可莫要生了私心。需知一任清正知府,三载也不过十万雪花银。你若敢拐钱潜逃,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言罢,她再不看李鸣一眼,已然俯下身去,纤指如兰,重又细致入微地替江剑臣推拿摩挲起受损的穴道。
李鸣怀揣那叠通票,只觉这看似轻薄的纸包沉逾千斤。他何等聪明,瞬间便悟透了女魔王的苦心她这是不惜损耗魏阉的羽翼,也要给他们师徒二人留出反戈一击的生机。他暗暗一咬牙,转身疾步走出别宫。为了这桩奇险重任,他顾不得经脉隐痛,一路狂奔疾行,待赶到老驸马冉兴的府邸时,整个人已累得面如土色,瘫软在正厅门前。
厅内众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无不惊骇。武凤楼、凌云与曹玉原以为他身份败露、遭了毒手,正欲急切询问,却见屏风后徐徐转出四道身影。
李鸣定睛瞧去,顿时喜出望外。那为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其后是断臂初愈的“追云苍鹰”白剑飞,以及他自己的师尊“金刚”窦力。老驸马冉兴亦神色凝重地随在最后。李鸣顾不得劳乏,抢步上前跪拜行礼,随即便将密云别宫内的惊心动魄如实禀报。从江剑臣如何受困,到侯国英如何识破真身却反施援手,再到那十万两黄金的“赌窟之计”,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极尽详实,更是不着痕迹地带出了侯国英为了自家师父,不惜出卖魏阉、断其爪牙的满腔苦心。
武凤楼听罢,心中百感交集。他虽与魏忠英有杀父之仇,但对侯国英这女子,向来只觉其狠毒。如今见她为了三师叔竟肯下此血本,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佩,遂偷眼去瞧长辈们的脸色。
白剑飞摩挲着空荡荡的袖管,当先慷慨道“侯国英竟能对剑臣至情至此,我这条断臂之仇,便算是一笔勾销了!”
老驸马冉兴亦动容地点头“此女若能临阵起义,我愿在小千岁驾前保奏。料想千岁仁厚,必会宽贷。”
窦力神色黯然,长叹一声“舍兄之死虽重,但若能化解这场武林浩劫,我也唯有放下了。”
三人皆看向萧剑秋。这位掌门师伯素来以忠义立身,严守纲常名教。他听着众人的开脱,脸上阴云密布,始终一言不。李鸣深知这位师伯性如磐石,生怕僵持下去坏了大计,忙故意岔开话题,请示那秘密赌窟的行动细节。
萧剑秋这方缓过神来,目光如炬,沉声叮嘱道“那赌窟之中多是阉党核心,传闻所谓‘魏府七凶’常出没其间,说不定便主理其事。鸣儿,你要万分小心。这七人武功阴鸷,从未与本门对过招,乃是魏忠贤手中最后的杀手锏。你若能以赌局将其死死钉在京城,那魏老贼二更还京之时,便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唯有束手待毙了。”
萧剑秋虽口中连称此举至关重大,于大局有泼天之功,然而对于侯国英暗中筹谋、大开方便之门的事实,却是绝口不提,更无半点赦免之意。李鸣瞧着掌门师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凉意,暗自忖道侯姑娘这一番痴心错付,若事后落在这古板的老爷子手里,前途怕是灰暗难测。
无奈大计在身,李鸣只好收好那十万两巨额通票,辞了老驸马府,穿街过巷直奔会仙楼。
此时的京城,提起“缺德小子”李鸣的名头,自是家喻户晓,可真正识得他庐山真面目的,却也找不出几个。李鸣进得酒楼,随手摸出二两银子打赏了店伙,不消片刻,便被领到了二楼深处的一间耳房。推门一看,那“野鸡溜子”刘二孬正独自对着半只烧鸡、两只猪蹄、一包鸡杂和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吃得油光满面。
这刘二孬四十岁挂零,生得五短身材,一张瘦脸焦黄如蜡,乱中已染了风霜。那双三角眼配上两撇残眉,鼻孔微塌,薄唇如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京城老兵痞、土混混的市侩油滑劲。李鸣迈步进屋,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腿,浑然不觉祸事将至。
李鸣心中冷笑凭你这般德行,也敢在我“人见愁”面前摆谱?他斜眼瞥见门后有一盆又脏又臭的洗脚水,当即长袖一展,稳稳端起水盆,沉腕震臂,运起七成功力向前猛然一泼。
“哗啦”一声,这一盆恶臭之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刘二孬哪里防得住这等怪招?不仅那四样精细的小菜尽数化作污水,他那一脸、一嘴、一耳更是被泼了个正着,连刚换上的新衣也湿了个透。惊骇之下,酒壶“啪”地摔了个粉碎。
这地痞倒也凶狠,左袖一抹脸上的秽水,右手顺势从腰间拔出一柄七寸尖刀。他身形侧闪,借着右肩一斜之势欺身而上,反握刀柄,明晃晃的锋刃直刺李鸣小腹。
李鸣身形微晃,如柳絮随风。那尖刀擦衣而过,落了空。李鸣顺势左手一翻,分毫不差地扣住了刘二孬的腕骨,大拇指精准地顶在对方“寸关尺”脉门之上。刘二孬半边身子一麻,尖刀脱手坠落。李鸣左脚尖灵巧一挑,那短刀腾空而起,右手顺势抄握。
他借着左手一拽之力,将刘二孬扯至近前,右手尖刀“嗤”地划落。刘二孬惨叫一声,以为开膛破肚,几乎吓得昏厥,却不料李鸣手法极稳,仅仅是划开了他的前胸衣襟,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并未见红。
李鸣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冷冷打量着对方。刘二孬这方惊魂定,见状哪敢再说半个不字?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颤声讨饶“小人狗眼看人低,惹了大爷法驾,请大爷开恩教训!”
李鸣并不言语,右手如变戏法般随手一甩,一张银票平平稳稳地飘落在刘二孬面前。刘二孬是钱堆里打滚的老手,一眼便认出是四海钱庄的硬通货,票面上竟是“一百两”的大额。他登时懵了这人先灌自己一身臭水,险些要了老命,转头竟又赏了百两巨金?
他跪在地上,两只三角眼惊疑不定。李鸣右手又是一掏一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应声飞出。刘二孬呼吸一紧,双眼几乎喷火,挺起脖颈叫道“大爷有何吩咐,小人便是拼了这条烂命,也定给您办妥!”
李鸣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第三次扬手一甩。这一次更是豪阔,竟是一张“七百两”的通票。三掏三甩,恰好凑足一千两整。
刘二孬见钱眼开,胆子也壮了几分。他将三张银票叠得平整,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如拜神像般磕了三个响头,复又凑到李鸣身前,满脸堆笑“领了大爷这等重赏,便是叫我下地狱也认了,您请开金口!”
李鸣微微颔,凑到他耳边低语盘算。刘二孬听罢,精神陡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侯大爷,您当真是高!我刘二孬混迹大半辈子,今日才算见了真佛。保准叫那群赌鬼把老婆孩子都输给您!且容我换身干衣裳,咱们这便动身。”
待二人潜至那处极隐秘的赌窟时,夜色已然沉沉。刘二孬在石门上叩出“二短一长”的暗号。门开后,一名背插鬼头刀的壮汉原本正要笑骂,待瞥见李鸣是个生面孔,脸色骤变,刚要盘查,刘二孬已昂道“李老歪,睁开你的狗眼!这位是总供奉郭老老爷子的干儿子、九千岁跟前的红人侯爷,还不快快见礼!”
那李老歪听闻是郭云璞的亲随,心头猛跳,哪还敢生疑?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将这尊“瘟神”请进了杀机四伏的赌窟之中。
二人穿过幽邃的后院,方转过一个月亮门,便见一座轩敞的大屋矗立眼前。尚未靠近,屋中那阵阵粗野的低吼、怪叫,连同不绝于耳的笑闹谩骂之声,已如潮水般透窗而出。李鸣心神微凛,深知此地虽无刀光剑影,却是一场比真刀真枪杀伐更加凶险的厮斗,当即深吸一口气,撞门而入。
他目光如电,在人影绰绰的屋中扫过,径直抢步到一张厚重的红木大案上,大马金刀地坐定。早有一名作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目光阴鸷地将刘二孬拽到一旁,附耳低言,叽咕不停。李鸣心知这赌窟的主持人定是在盘问自己的来历海底,索性将那副“总供奉红人”的架子端到了天上,对满屋子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若无睹,只管仰起头,拿一双眼冷冷地盯着房顶。
屋内登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咒骂,间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嘿嘿冷笑。李鸣行事向来惫懒狠损,此刻见状,干脆连眼皮也合上了,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骄狂情状。
少顷,他觉察到身旁一左一右各立了一人。李鸣懒洋洋地睁开双眸,见刘二孬与那文士已立在案侧。只听那中年文士清了清嗓子,向着屋内众赌徒肃容引见道“诸位,这位新交的朋友来头不小,乃是总供奉郭老前辈的义子,更是咱们九千岁老爷子跟前的头等红人,武林中名动天下的昆仑传人——‘粉面二郎’侯玉堂!侯二爷新近替朝廷办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小爷心花怒放,随手便赏了他十万两银子。诸位听真了,整整十万两,悉数是四海钱庄的通用大票!侯朋友今日技痒,想同诸位痛快豪赌一场,谁若有这份好胃口,便尽管来吃!野鸡溜子刘二孬,打此刻起便替侯爷打杂听差。”
他刻意将最后那句抬高了八度,语声在大屋梁柱间嗡嗡作响,唯恐众人听漏了一个字。
李鸣心头暗喜,知晓这瞒天过海的计策已然成了三成。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唯有唇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探手入怀,将那纸包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这一响如惊雷落地,全屋的赌徒皆是一振,那一双双布满血丝、贪婪成性的眼睛齐刷刷地聚在案上,恨不得化作钩子,将那纸包连皮带肉一口吞入腹中。李鸣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包,动作轻缓得叫人心焦。只见一百张票面千两的四海通票,如变戏法般魔幻地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遭那群亡命之徒齐齐惊呼一声,竟不约而同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空气中尽是粗重的喘息声。
“缺德十八手”李鸣猛地一拍桌案,正待开席做局,突然听得大屋后门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动,原本喧闹的屋子竟瞬息间死寂下来。
只见那两扇木门缓缓开启,七道气息阴冷的身影接踵而入,脚步声极轻,却似踏在人心坎之上。李鸣身心剧震,眸中精芒倏忽一现,暗忖道今日的正主,终于是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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