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蔷薇雷红英心力交瘁,猛地呕出一口朱红,登时气绝昏厥,软软地跌在李鸣怀中。与此同时,江剑臣指尖连点,劲气纵横间,已将朱斗、牛角、苟费、郎新、杨长这五怪的穴道尽数解开。六怪之中,唯有胡眉年纪最轻,又是红粉之身,然其心思深沉,临事果决,隐然竟是众怪之。她一双妙目扫过李鸣与雷红英,已将女子的百转柔肠看个通透。按江湖常理,女子落入男子怀抱,她同为女身,自当上前接引,胡眉却偏偏视若无睹,只将五名兄长唤至僻静处,耳语片刻,随即便领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江剑臣面前。
江剑臣垂目看向阶下六人,心中暗自沉吟。这六怪虽名声狼藉,却也是江湖中难得的异才,若能将其引入正途,不仅是为武林除害,异日大有可为。然此刻关山路远,强敌环伺,收留这等人物绝非其时。他面色稍霁,抬手示意六人起身,语气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直言自己身负重托,形单影只尚且应接不暇,断不能带人随行。他嘱托六人暂且寻一幽静处安身立命,砥砺善行,若来日有需,自会寻访。江剑臣本以为这番推托之辞难以令这桀骜不驯的六人甘心离去,不料胡眉竟一言不,神色肃穆地带着五位兄长再次躬身见礼,随即便隐入烟尘之中,行止间竟颇有法度。
狮王雷震自李鸣手中接过爱女,老泪纵横。李鸣喝令褚家的家丁牵来两匹快马,一匹驮着受缚的恶贼,另一匹则由苏醒后的雷红英乘骑。待众人回到风雷堡,北方大侠俞允中夫妇已然面色苍白地迎出门外。雷震得知师弟、师妹同遭劫难,亦是江剑臣舍命救出,对这先天无极派的恩义当真是感激涕零。他心中清楚李鸣等人需押解要犯返京复命,不可久留,可女儿名节受损,终身大事悬而未决,如今受了人家这泼天的大恩,那求亲的言辞反倒锁在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剑臣深知雷震性子刚硬,又见雷红英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凄苦欲绝之色,遂冷冷地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平日里惯会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此刻触及师父那如电的目光,心头一凛,竟是敛去了所有的轻浮。他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到雷震面前,双膝一屈,当众行了晚辈大礼,口中清朗唤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一语石破天惊,李鸣当机立断承认了婚约,大厅之内,众人无不面露欣慰。便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剑臣,亦在心底暗自点头,觉此子虽顽劣,却在大是大非面前存了副广博心肠,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正当这一团和气之时,雷红英却推开了师父一字慧剑洪雪的搀扶,缓缓站直身躯。她双眸冰冷,直视着李鸣道“李公子,你这般慷慨承揽,是怜悯我的身世,还是怕我们父女纠缠不休?你双亲春秋正盛,门庭显赫,能容得下我这般残花败柳、嫁过人的江湖女子做媳妇么?”
此言一出,雷震那双正欲搀扶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缓缓缩了回来,身子微偏,竟是不肯受这礼拜。江剑臣眉头微蹙,暗忖李鸣屈己求全至此,已是全了情义,何以这女子反倒如此咄咄逼人?他虽神功盖世,于这男女间的情思转折,终究是隔了一层。
李鸣却未起身,只将跪下的方位对准了雷震,神色肃穆,字句铿锵地回道“红英,你当真多心了。我李鸣既非施舍怜悯,更无畏惧纠缠。此前你虽对那恶贼动过真情,可你心中所思所念,皆是冲着我李鸣而去。你既能将满腔热血、整颗身心悉数相托,我李鸣得妻如此,更有何求?至于我父母,他们非寻常腐儒可比,既然儿子认定的人,他们定会欣然接纳。”
雷震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胸中激荡,老泪纵横间双手颤抖着便要去拉李鸣。雷红英却厉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喝止,令雷震亦觉女儿失了分寸。人家身为按察使贵公子,又是名动天下的名门子弟,前程似锦,你还有何可拿乔的?然他爱女心切,终是再次缩回了手。堂内众人屏息凝神,万千目光尽数汇聚在那红蔷薇身上。雷红英面如死水,冷冷说道“红口白牙,我怎能轻信?你若真心要我,不嫌弃我是个再婚的少妇——”她咬牙将“再婚少妇”四个字说得极响,余音在厅内回荡,“如今家严在堂,恩师在座,你家师长亦在此处,咱们便在此处拜堂成亲。只有如此,我才信你的话是真。”
满座尽皆失色。武凤楼与曹玉眉头紧锁,大觉此举太过骄横,连雷震与洪雪亦觉此举荒诞。然雷红英挺立如松,神色决绝,似是将余生之孤注尽投于此。众人皆以为李鸣必会勃然作色,不料李鸣竟正色而对,朗声道“你我皆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原该不拘小节。只要岳父点头,俞叔父恩准,我师父亲允,便请你站过位来,我们今日便行这成亲大礼。”
红蔷薇雷红英方才那番决绝言辞,实则是困兽之斗。她一朝陷于泥淖,如惊弓之鸟,虽对李鸣情根深种,却又万般担忧这贵介公子只是一时怜悯。她硬着心肠百般试探,唯恐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是镜花水月,心中更怕李鸣受不得这无礼逼迫,拂袖而去。
孰料李鸣竟应得如此坦荡干脆,不仅对她一番痴心洞若观火,更毫无轻贱嫌隙之意。李鸣应允立时成亲那一声,落在她耳里,直如仙音化雨,瞬间击碎了她强撑的硬壳。她只觉手足无措,百感交集,心头猛地一颤,竟不顾仪态,呜咽一声大哭起来。
一字慧剑洪雪素来心思细腻,见徒弟这般模样,知其心结已解,却需些私密空间言说。她向雷震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敛起神色,冷声道“恶贼虽已成擒,其身世来历尚不明了。咱们且寻个僻静处,审他个水落石出。”言罢,她也不顾众人应承与否,伸手如钩,提起昏厥的假李鸣,率先跨出大厅。众人心照不宣,交换了个眼神,皆知趣地鱼贯而出,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了那对患难鸳鸯。
待众人走远,李鸣嘿然一笑,故意做出个欲走的架势“喂,都走光啦,单撇下你一个人。你若再哭,我也走了。”说着,他作势向门外迈步。红蔷薇身形飘忽,如惊鸿一瞥,已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她脸上犹带泪痕,面容却已宁静。
李鸣这才上前两步,贴近她身侧,正色低语“红英,莫要再疑。冲着你对‘舌战多尔衮’那份赤诚,我李鸣早已将你引为红颜知己。况且,你心心念念想嫁的本就是我。莫说你并未与那恶贼成亲,纵使真有其事,我也断无嫌弃之理。”
雷红英娇躯轻颤,脱口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尚未拜堂?”
李鸣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狡黠“你当真小看了李鸣。这风雷堡内外,冷冷清清,半个喜字也未见贴,若是拜了堂,何至于此?这等笑话,焉能瞒过我的眼睛!”
雷红英粉面通红,低眉叹道“你这份机敏,实是叫人心惊。看来我这一辈子,是要死死受你的气了。”虽是埋怨,她眉心那抹郁结已久的死气却已消散,焕出如霞般的欢愉。
李鸣携起她的纤纤柔荑,温声道“话已说明,咱们且去看看审得如何了。”
二人相携欲行,厅门处却已走进一群人来,为的正是狮王雷震。雷红英心头鹿撞,如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老少群雄重新叙礼落座,雷震生性豪爽,见爱女心事得圆,心头阴翳一扫而空,大喜过望,迭声吩咐下人排摆盛席,款待贵客。
江剑臣心中虽系着京师重托,火烧火燎,然面对这等救命之恩与至亲之喜,这杯薄酒实难推却。觥筹交错间,李鸣自曹玉口中问明了恶贼根底。此贼名唤侯玉堂,江湖号称“粉面二郎”,乃是昆仑四友中侯振坤之次子。原来那昆仑四友长者夏侯振峰,次者石振山,三者戚振乾,幼者侯振坤。老二石振山早年遁入空门,便化身为灵隐寺的瑞雪方丈。此前女魔王侯国英威逼灵隐寺时,夏侯双杰语带惊疑,险些道破师承,便伏在此处。此刻侯玉堂现身,定与侯国英麾下的夏侯双杰脱不了干系。
李鸣聪慧远迈常人,知晓拿住了这块“正点烫手山芋”,归途定有腥风血雨。侯国英诡计多端,自开封至京师,必有层层截杀。他有心提醒,却因晚辈身份不好开口,先向师父递了个眼色,又望向武凤楼。
此时雷震酒兴正浓,频频劝酒。江剑臣生性孤傲,不便示弱喊急。武凤楼见状,慨然起身,拱手道“雷伯父,晚辈兄弟钦命在身,断不敢久留。请伯父宽宥,撤了残席,我们也当尽早启程。”
雷震捋须长笑,已是微醺“今日老夫喜从天降,又蒙江三弟救命之恩,若不痛饮个尽兴,老夫断不放行!”见他这般兴头,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唯有苦笑作陪。
这一席烈酒,直吃得月上三竿,至三更时分方散。雷震已是醉眼朦胧,连稳重的俞允中也带了七分酒意,武凤楼与曹玉更是足有九成醉。唯有江剑臣功力深厚,以气化酒,李鸣则是有心偷巧,两人尚存清醒。
正待众人散去安歇,忽听大厅外传来一声凄冷笑声,语带傲然“你们是该休息了,从此长眠,岂不更妙?”
话音未落,李鸣已如离弦之箭,个掠至厅外。冷月寒光下,五个黑影一字排开,乃是四个清癯老者并一个壮硕中年。江剑臣步履从容踱出门外,武凤楼紧随其后。曹玉虽有醉意,手下却半分不松,仍挟持着那“粉面二郎”侯玉堂。至于雷震与俞允中,酒力作,沉睡未醒,而洪雪与雷红英自知外敌强悍,退守内堂以护醉客。
那中年人瞧见侯玉堂委顿如泥,眼中喷火,厉声喝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甘为朝廷鹰犬,屠戮江湖同道。今日若不叫你们血债血偿,老子誓不为人!”
言罢,他巨掌翻飞,带起一阵裂帛风声,势若奔雷,直扑江剑臣而去。身法沉稳,掌力雄浑,一出手便显出绝顶江湖高手的深厚底蕴。
江剑臣身形微动,袍袖拂过处,已抢前一步将李鸣扯至身后。他左手顺势递出,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挥,正迎上那中年人挟恨而来的倾力一击。双掌相接,那中年人只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排山倒海之力狂涌而至,喉间闷哼一声,半身酸麻,竟立脚不稳,踉跄连退三步才勉强拿桩站定。
四名老者中,居于下的那位六旬老者双目圆睁,低吼一声便欲纵身扑击,却被中间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横臂止住。那老者身形干枯瘦小,须却如银丝,双眸开阖间精光内敛。他对着江剑臣微微拱手,沉声道“阁下这身骨相,想来便是近年来名震寰宇的‘五岳三鸟’之一,江剑臣江三侠了。老朽夏侯振峰,今日偕同一友两弟冒昧登门,斗胆请江三侠赏个薄脸,全了我们兄弟四人的名声。”
李鸣听得“夏侯振峰”四字,心中暗自叫苦,这老儿正是昆仑派当代掌门,夏侯双杰的亲叔,江湖人称“一掌断魂”。那么那两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定是昆仑派成名已久的“乾坤双掌”戚振乾与侯振坤了。只是居于上、背负宝剑的那名老者气息幽冷,尚不知其根底。
江剑臣从容跨出一步,语调平静得惊人“原来是昆仑四友驾到。想不到诸位手眼通天,竟连隐退江湖多年的‘追魂剑’沙万里沙老前辈都能请出山。看样子,今日江某是要陷于这十面埋伏之中了。”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对这四位二十年前便已横行江湖的宿老,不仅面无惧色,反倒言带讥诮,直刺得昆仑四友老脸微红。夏侯振峰强压怒气,仍端着长辈架子说道“江三侠,大家同为武林一脉,不必兜圈子。老朽那不成器的徒侄落在你手中,若江三侠肯开恩放人,老朽必有重报。不知江三侠能否给老朽这个脸面?”
江剑臣忽地笑了,他容貌俊绝,这一笑竟如春风拂面,纯真无邪。他悠然道“何必费这些唇舌?诸位若是能胜过江某,这脸面不赏也得赏。”他转头吩咐道,“玉儿,去把侯玉堂挪到影壁墙根下歇着,莫要像看押要犯似的,没得让昆仑派的朋友们瞧着寒心。”曹玉清脆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将侯玉堂抛在墙下,随即昂立于师叔身后。
此举直如当众掴了夏侯振峰一个耳光。他白眉一耸,语音转厉“看来江三爷是定要领教昆仑掌法了!三弟、四弟,谁去讨教几招?”
江剑臣不等二人开口,便含笑打断“令师弟二人‘乾坤双掌’合力之势方称一绝。若只上一人,江某怕是领教不到昆仑绝学之万一,还是并力同来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戚、侯二人成名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侯振坤爱子心切,本还顾虑江湖名声,此刻听对方主动邀战,当即暴喝“三哥,上!”二人身随声动,如苍鹰扑兔,左右分张,巨灵般的右掌分袭江剑臣双肩,左掌则虚拢如钩,蓄势待,只等对方闪避便要连环锁闭。
江剑臣却稳如磐石,待劲风割面,才漫不经心地抬双掌平迎。四掌对撞,轰然一声,江剑臣纹丝未动,戚、侯二人却被震得气血翻涌,齐齐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