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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危如累卵(第1页)

武凤楼甫一踏入大厅,冷风卷帘,屏风后侧出一个身影。他定睛看时,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周身寒毛直竖,那人竟是武府昔年的旧仆武天良。他只觉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冲脑门,暗忖今日行踪已然败露,却仍存了一丝万一之想,盼这旧仆尚念及当年的一点香火情分。

孰料武天良当年因行窃被逐,早已衔恨在心,如今投效在两江水陆提督魏忠英麾下,久受淫威钳制,哪里还有半点故旧之情?他见武凤楼虽离家六载,英气勃间容貌大异往昔,但眉宇神韵终究脱不去儿时轮廓,加之先前受了魏忠英的嘱托,心中先入为主,当下断定此人必是失踪多年的小主人无疑。武天良存了邀功求赏之念,闪出屏风之际,双目如电,已向立在侧的“三魔”孙三元、“四魔”李四季递了个眼色。

他脸上随即堆起一团虚伪笑意,趋前一步,拱手唤道“公子……”

这两个字方才出口,武凤楼心知局面已无可挽回,当即断然出手。他身形如弩箭离弦,抢在对方难之前,左手五指如钩,已扣住武天良脉门,右手食中二指疾点其哑穴。他感念此人终究伺候过先人,虽叛主求荣罪不容诛,却终究不忍在此时痛下杀手,右臂顺势一抖,将他软绵绵的身子横抛出去。

武凤楼身法迅捷无伦,点倒武天良后余势未消,足尖点地,已扑至魏忠英座前。他正欲运劲击杀杀父仇人,左侧忽地劲风飒然,直扑太阳穴要穴。武凤楼临危不乱,硬生生收住前冲之势,左掌突翻,向四魔李四季刺来的链子枪抓去。李四季冷哼一声,手腕沉处,枪尖一吞一吐,毒蛇般钻向武凤楼肋下。与此同时,三魔孙三元手中蛇骨鞭宛若怪蟒翻身,卷起一股腥风,横扫武凤楼下盘。

此际武凤楼若要飘身退避,本非难事,只需提气纵身便可脱出重围。然而仇人近在咫尺,他心头恨极,竟是不闪不避,存了舍身犯险之志。他右脚陡然踢出,脚尖堪堪踢中蛇骨鞭鞭头,只听“呼”的一声,那呼啸而至的长鞭被劲力反激,倒荡而回。面对李四季攒刺而至的链子枪,他更是不封不避,待那锐利枪尖贴近皮肉的一瞬,左臂使出缠丝劲,一绕一牵,竟将枪杆死死锁在臂弯之中。

“撒手!”

武凤楼暴喝如雷,右手立掌成刀,斜削李四季腕部。李四季惊呼声中,只觉腕上劲力刺骨,不得不松手弃枪,踉跄后退数步。武凤楼夺得先机,足下劲,再度扑向魏忠英。

魏忠英久经沙场,虽惊不乱,左手猛按桌上横陈的剑鞘,右手已将一口三尺龙泉长剑拔出鞘来。他生得虎背熊腰,借着长剑之利,对准扑来的武凤楼当头一剑劈下。武凤楼使个“斜挂单鞭”的身法,侧身避过锋芒,右脚如影随形,正点在魏忠英右腕之上。

魏忠英只觉腕骨欲裂,惨呼一声,宝剑“当啷”坠地。他见势不妙,大惊失色,左手紧护伤腕,扭身便向屏风后逃窜。武凤楼左脚轻挑,已将坠地的龙泉剑踢起,右腕一伸,稳稳抄在手中。

这时孙三元又已扑至,蛇骨鞭当顶砸下。武凤楼左肩抖处,将缠在臂上的链子枪甩出一搭,枪锁鞭绕,两件兵刃顿时拧作一团。孙三元心中大骇,全力沉腕夺鞭。武凤楼顺势卸去劲力,顺着对方拉扯之势将链子枪退掉。孙三元用力过猛,陡觉手上落空,身子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借着这一瞬之机,魏忠英已奔至屏风边缘。武凤楼深知若让其转入后堂,今日报仇之事势必功亏一篑,当下振臂一挥,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长虹脱手飞出。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三尺青锋直没入魏忠英后心。这双手沾满鲜血的悍匪晃了两晃,扑倒在屏风之下,气绝身亡。

武凤楼大仇得报,身形一纵,正欲使“倒拧萝卜”的身法纵上房檐。三、四两魔狂吼着从左右夹攻而来。武凤楼向右踏出一式“跨虎登山”,避过三魔左侧扫来的长鞭,恰逢四魔李四季一掌击向他左肩井穴。武凤楼铁腕翻转,反手一记“翻身献掌”,双掌相击,只听李四季一声惨呼,右臂骨折肉绽,软软垂了下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亮起一阵密集的梆子声。长枪手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房顶上更有无数弓弩手屏息待。武凤楼方至厅门,中军官魏豹已挥舞腰刀,如旋风般撞入门内。

武凤楼身形倏然一矮,左手顺势拨开孙三元的攻势,右手化作“天王托塔”,闪电般扣住魏豹手腕。他指力透穴,魏豹顿感半身酸麻,腰刀坠地。武凤楼余光瞥见房顶箭镞森寒,当下右手一拎,左手托住魏豹腰际,运起全身真力,将这条大汉朝房顶方向横掷而出,自己紧随其后夺门而走。

半空中只听魏豹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乱箭齐之下,他身中十数箭,如断线纸鸢般摔落在地。武凤楼借势凌空拔起,顺手从腰间撤出那柄得心应手的金龙鞭。鞭影动处,寒芒万道,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箭簇破空之声如急雨骤至,叮当乱响,尽数扣在金龙鞭挥洒出的光幕之上。武凤楼身陷重围,心念电转,足尖在瓦楞上一借力,身形拔起数丈,作势欲扑向东厢房。待众弓弩手箭锋齐齐右转,他却在半空中一个大翻提,借着金龙鞭甩出的一股横劲,身如纸鸢移位,飘然落在了西厢房顶。

他左掌拍出,劲风激荡,已将一名不及转身的弓手震落房檐;右手金鞭顺势一卷,又将一人扯下高处。屋瓦碎裂声中,弓弩阵势顿现乱象。武凤楼虎目含威,厉声叱道“挡我者死!”

他身形半旋,使出一招“风卷残云”,金鞭如怒龙出海,生生在乱军中撕开一道血路。他趁势纵身跃下,穿过西厢房后的窄仄夹道,几个起落间,已望见西跨院那三间素雅静室。仗着“五岳三鸟”嫡传的绝世轻功,府衙追兵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武凤楼方欲提气上房,忽见静室帘栊一挑,一条苗条身影闪至门前。魏银屏俏脸含惊,素手扶门,急促问道“辛大哥,前厅究竟生了何事?你……你怎么动了兵器?”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颤,杀父之仇如火灼心,暗道“仇人之女,留她何用!”他掌中金龙鞭陡然绷直,劲力灌注,化作一杆笔直精钢,正欲痛下杀手,却见魏银屏不躲不避,反而眼含凄然迎上前来。武凤楼终究心肠一软,腕骨微颤,那蓄势待的金鞭不由自主地垂向地面。

便在此时,三魔孙三元、四魔李四季已率一众悍卒自月亮门杀入。孙三元暴喝如雷“大人被刺!郡主退,莫要放走了凶手!”

武凤楼狠狠瞪了魏银屏一眼,满腔悲愤尽在不言中。他拧身而起,欲从房后突围。孰料双足尚未落瓦,房后暗影中突现两条诡秘身影,四手齐扬,十数枚透骨钉、甩手箭激射而来。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拿捏得极准,正值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换作旁人早已命丧当场。

武凤楼临危不乱,金鞭急如旋风,将暗器尽数磕飞,借着反震之劲重新落回地面。可他身形方稳,四周伏下的数十名弓弩手已齐齐扣动扳机。冷箭如蝗,封死了所有退路。武凤楼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挡这密不透风的箭雨。他鞭掌齐施,虽护住了头脸要害,两腿与右臂却已连中五箭。他闷哼一声,身形一阵踉跄,血染青衫。

房上伏击的二人凌空掠下。一人手持锯齿钢刀,一人平端一对判官笔,分刺他周身大穴。正当生死一线,魏银屏尖声抢白“钱、周二位,快快停手!”

三、四两魔趁势一挥手,四名铁甲武士如恶虎扑食,两人抢上死死扭住武凤楼双臂,一人夺下金龙鞭,另一人利索地扣上了精钢手铐。

武凤楼此时方看清那两名偷袭者的面目。使锯齿刀的身材魁梧,约莫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如纸,满头短如鬼魅般蓬乱,三角眼透着凶光,嘴角向下耷拉,活脱脱一个阳世间的“玉面无常”。另一人年近四旬,黑青色的长马脸宛如生铁铸成,毫无生机,唯有一双深陷的鹰眼中闪烁着阴狠残酷的芒光。

以此二人武功家数及魏银屏方才的呼喝,武凤楼瞬间了然那木无表情之人定是二魔钱二年,使锯齿刀的则是五魔周五魁。想是那权阉魏忠贤虑及其兄魏忠英胆略不足,特遣这两名凶徒南下坐镇。此二人适才见武凤楼神勇,知难硬取,才设下这卑劣伏击,合千军之力方才成事。

眼见强敌受缚,八魔兄弟却仍觉背脊凉。钱二年躬身向魏银屏请示道“请郡主定夺,此贼如何处置?”

魏银屏此时娇躯剧颤,面无人色。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男子,他曾是她的救命恩人,亦是她心底的波澜,孰料转瞬之间竟成了刺杀生父的刺客。她凝视良久,眸中尽是迷惘与凄楚,半晌方涩声道“押到大厅,审问。”

重回议事大厅,魏银屏居中坐定,贴身四婢肃立两侧。她并未急于开口,只是侧过头,颤声问向婢女兰儿“大人伤势……如何?”兰儿怯生生地扫视一圈,凑近低语“老爷伤势极重,正在后堂急救。”魏银屏闭目挥手,示意其再去探看。

兰儿退下后,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武凤楼昂挺胸,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直视魏银屏,毫无惧色。良久,魏银屏凤眼陡张,虽有泪光盈盈,却也透出几分凌厉之气,恨声斥道“姓辛的!你救过我的命,我亦未曾亏待于你。我为你几番顶撞爹爹,方能留你在府中委以重任。哪知你竟是狼子野心,以怨报德!你且告诉我,如此丧尽天良,究竟是所为何事?讲!”

魏银屏言罢,身子晃了一晃,显是惊怒交集,已到了颓然欲倒的边缘。她紧咬银牙,伸出一只雪白细润的玉腕死死抵住梨花木案几,方才勉强挺住身形。那双如利剑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武凤楼,仿佛要刺破他的胸膛,看穿那颗五脏六腑包裹下的真心。

武凤楼虽双臂受缚,身中五箭之伤处虽已拔去残镞,但血水早已洇透了青衫,点点斑斑,触目惊心。他强忍钻心剧痛,面不改色,沉声应对

“魏郡主,你认错人了。在下一不姓辛,二不叫艮。‘辛艮’二字,不过是某家行走江湖的化名。这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恨’字。我与令尊之间,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情字了得?”

魏银屏听闻此言,娇躯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美目中尽是茫然之色,颤声追问道“那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原来,魏忠英自始至终皆将侦察武凤楼身世之事瞒得死死的。直至方才魏豹领命去请武凤楼时,魏银屏还兀自沉浸在小儿女的欢愉之中,独自在西跨院静室里,满心欢喜地为心上人亲手布置居所,满以为良缘将成。她万万料不到,自己视若珍宝的救命恩人,竟会是父亲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一惊一非同小可,直教她气血翻涌。

武凤楼嘴角浮起一丝惨淡苦笑,坦然直言“我便是不久前被你父以鸩酒毒害、两江巡抚武大人之子——武凤楼。”

这三个字入耳,魏银屏直觉天崩地裂,宛如五雷轰顶一般。她再也支撑不住,心力交瘁下,竟颓然跌坐在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金交椅上,口中失魂落魄地呢喃“既是如此……当初在嵩山鹰愁涧,你又何必舍命救我?”

武凤楼面色一正,凛然道“那日郡主坠崖,武某并不知那是你的大驾。况且彼时家父尚在人间,武某平生从未见死不救。即便换作今日,我也不会迁怒女子,我的仇家,唯有魏忠英一人而已。”

这番话掷地有声,激得魏银屏猛地立起身来。她心中剔透,自然想起方才在西跨院静室门前,武凤楼若要取她性命当真易如反掌。然而她虽芳心欲碎,但在众目睽睽、一众属下环伺之下,身分所限,岂能流露出半点私情?

她强自按捺心神,厉声叱责道“你父武伯衡罪在不赦,我爹爹乃是奉旨行事。你竟敢大逆不道,行刺朝廷命官、两江水陆提督,该当何罪?”

“住口!”

武凤楼暴喝一声,这一吼乃是他在极度悲愤下,运起“先天无极派”的内家心法倾泻而出。刹那间,大厅内回音震荡,嗡嗡作响。虽非佛门秘传的“狮子吼”,但那份沛然莫御的纯阳真气,直震得在场众人面色如土。尤其是“八魔”兄弟,深知内功造诣之难,见这年轻人身负重伤竟还有如此浑厚内力,无不心惊肉跳。

魏银屏亦被这股威势所慑,话头生生止住。

武凤楼冷笑连连,字字如刀“好一个‘罪在不赦’,好一个‘奉旨行事’!请问郡主,我父触犯了大明哪条律法?令尊又是奉了哪一家的‘圣旨’?家父身为封疆大员,又是当今万岁伴读多年的帝师,皇恩浩荡,何来异心?退一万步说,纵然有罪,也当罢职听参,由三法司会审。令尊若真奉旨办事,为何不敢开读诏书、明正典刑,反而要在私宴之上设下鸩酒暗害?你叔父魏忠贤窃据高位,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欺君罔上,陷害忠良,逼迫各省为其广建生祠,篡逆之心路人皆知!我父因不肯同流合污,方遭此毒手。郡主长在青阳宫中,对你父叔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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