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花悦在药园的第九天,跟苏炎和李明翰正面碰了一回。
那天下午,苏炎蹲在药田边上给一垄新补的白术培土,李明翰在不远处的水渠边清理淤泥。任花悦从丹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她走到药田边上,在苏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苏炎感觉到身后的气流变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任花悦正看着他。她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那种温和还在,但表层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冷,像一面被薄冰覆盖的湖面,底下的水流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重新调整流向,从表面依然看不出痕迹。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踩在一条她提前画好的线上:你们俩,这阵子在观察我。从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开始看。你们以为我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苏炎握着铲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任花悦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转向水渠边正在停手的李明翰,隔着一垄药田的距离平视了一会儿: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们想打听什么。我给你们一个忠告——离我远一点。圣女选拔期间,各房的人都有各自的算计。你们如果不想被卷进去,就别靠我太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东西。那东西不深,像水面下被什么东西快带过的一道暗流,一闪就没了。苏炎见过那种眼神——在宗门里那些经历过真正生死、手底确实沾过东西的人眼睛里见过。苏炎知道,他不是在吓唬她。
任姑娘,他开口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任花悦没有等他把话说完,端着碗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依然笔直,步伐依然稳,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地方却依然在努力往下扎的树。可她走过那棵噬灵果树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再看它一眼。
当晚,苏炎和李明翰坐在屋里,油灯搁在桌上。苏炎把今天下午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离我远一点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东西。她不是在假装凶狠。她在保护我们。李明翰坐在对面,把这段话在脑子里也过了一遍:另外两位候选人,任雪怡和任盈秋,据说在执事堂和戒律堂已经各杀了至少两三个人了。那些被处理掉的人,最后都送去填了噬灵树。任花悦让我们离她远点,可能不是怕我们害她。她是怕她会被那些人拿来当刀,砍向我们。
又过了两天。任花悦的历练快结束了。这天傍晚,韩管事跟她说:任姑娘,你明日便可启程回主殿交差。这阵子辛苦你了。任花悦微微弯了一下腰:多谢韩管事这些日照拂。她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走到药园门口的时候,李明翰站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底下,靠树干站着,像在等她。任花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李明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棵他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树说话:小时候,有一个妹妹,喜欢吃巷口老陈家的芝麻糖。每次去买,她都踮着脚趴在柜台边上等着,等那老头把糖纸剥开了才肯走。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糖掉地上了,沾了灰,她蹲在地上想捡起来,她哥哥说——脏了,不要了。哥哥再给你买一块。她就真的蹲在那里等着,等她哥哥跑回来,把新的糖纸剥开递到她手里。那是第二块了。她一直记得。
任花悦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李明翰。晚风把她月白色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水面在风停之后慢慢平复下来,可那平复的节奏比平时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
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她走回自己的住处,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橘红变成深蓝,久到有蝉鸣从后山那边慢慢响起来。
她的记忆在突破金丹的时候就已经解封了。她记得那个元宵节的晚上,记得有人在人群里拉她的手没拉住,记得被人群冲散之后被一个穿灰袍的老妇人带走,记得她哭了一路、喊了一路,没有人回头。她记得她进了雪莲教之后被改名叫任花悦,记得她被教中的长老告知她的生母是谁——前任圣女,因私自与凡人通婚生子,被教规处置。她的母亲被关在后山的寒潭里,她父亲找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教内清理门户的那一天。她来不及跟他们相认,就已经没有相认的机会了。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沉一些。她想:如果让他知道我是谁,他会做什么?他肯定会留下来。他留下来就会查到爹娘的死因。然后他就会去找那些人算账。雪莲教的规矩他扛不住。她已经没有爹娘了。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哥哥。她宁愿他不记得她。她站在那扇门后面,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灯吹熄了。
苏炎坐在屋里的黑暗中,李明翰还没有回来。他知道他在那棵槐树底下站着。他看了看窗外那轮月亮,想着:有时候相认,不是最好的选择。她选择不认,是因为她有她要护的人。而她现在护的那个人——就是站在槐树底下、还没决定要不要转身的李明翰。他坐在夜色里,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晚风从缝里透进来,带着院墙外那棵槐树的气味和远处噬灵果树叶片翻动的声响。他把《庄子·大宗师》里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认也好,不认也好,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李师兄,不让他走进她身后的那场乱局里。
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影子还站着,没有离开,也没往前走。
【系统:积分+2o,任花悦的界限与封存的记忆。宿主,你现在处在一个相认还是不认的关口上——她选了不认,是因为她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她想替他把那扇门关好。至于你的师兄,他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你给他留着灯就行。当前积分52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