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镇比他们想象的更小。
青禾国边界那一段路走了四天,大部分都是野地,偶尔路过一个村庄,也是几十户人家、几间土屋,到了傍晚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才让人觉得这地方还有人住。第四天傍晚,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看见山谷里躺着一座灰扑扑的小镇。镇子依山而建,房屋挤挤挨挨的,屋顶的瓦片被多年的风雨洗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远远看去像一层层叠起来的旧鱼鳞。镇口有一条浅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溪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轻轻拨动。
他们沿着溪边走进镇子。镇上的街道窄,只够一辆板车通过,路面是石子铺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被晒得白,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歇业三日后开张。街上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两个生面孔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在看两片被风吹进巷子里的落叶。
苏炎站在街心,四下看了看。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么安静的地方了。安静得连空气都是满的,像一缸被搁了太久的清水,所有的杂质都沉到了缸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人照过的镜子。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炊烟味,混着草木灰和煮面的气息,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绵绵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慢慢拽着人往里面走。
李明翰在他旁边停住了脚。他的目光越过镇子的屋顶,落在那座山的方向——伏牛山,山体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沉沉的墨青色,山的轮廓线被夕阳勾了一道极细的金边。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来了一句: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打听。
他们在镇子东头找到一间茶馆兼客栈。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上扒拉算盘珠子。两间房,一间靠街,一间靠后巷,他们挑了靠后巷那两间,安静。安顿好之后,苏炎出门在镇口那棵老柳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蹲在树根上翻破书的小乞丐。
小乞丐七八岁的样子,脸是花的,衣裳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臂。他翻书翻得很慢,像在认那些字。苏炎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封面已经掉了,看不清书名。他从怀里摸出几个在路上买的肉包子,还温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小朋友,跟你打听个事,这镇子上的肉包子,还热着。你告诉我路,包子就是你的。小乞丐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换了三次:……你问。
雪莲教的总坛,在哪个方向?小乞丐把破书合上,抱在怀里,往树根处缩了缩:那地方远。不在镇子里,在伏牛山背后。不好找。不过——他想了想,我们这儿有一个人去过。他叫小八。他以前在雪莲教里当过小厮,每隔一阵子会回来送东西。这两天他正好该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十五。后天晚上。
苏炎把肉包子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包子归你了。后天我们在镇上等他。小乞丐抱着那包热乎乎的包子,看着苏炎走远,然后低头拆开油纸,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含糊地朝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你们要是找他,别在街上等。他回来都走城东那条暗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树。苏炎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在心里把歪脖子树四个字存进了该存的位置。
当晚,他们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坐着,窗开着,晚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炊火气息。苏炎把那本庄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师兄,今天讲《应帝王》吧。讲讲一个真正能管理自己的人,是怎么面对那些他掌控不了的事的。
李明翰坐在他对面,靠着椅背,没有拒绝:你讲。
庄子说——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意思是一个真正能把事情做好的人,他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像是自己长出来的,而不是他刻意去做的。他给了万物生长的空间,但不居功,也不让别人觉得必须依附他。苏炎停了一下,你去雪莲教找你妹妹的下落,不管找到的是一段路、一句旧话、还是别的什么——都算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了。剩下的,让事情自己长出来。
李明翰听完之后在桌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南边。他轻声说了一句:她在人群里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抓住她的手。后天我去雪莲教,不抓她的手,我替她把那条路走完。苏炎点了点头。窗外的晚风吹进来,把桌上那页书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系统:积分+18,白水镇抵达与《应帝王》开篇。宿主,你的积分达到381点。小八那条线索正在接近,但雪莲教的入口不好找。准备好再耐心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