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宗门大比设在云胜宗。那地方离青霄宗有两天的脚程,中间隔着两座山、三条河。青霄宗提前一天就到了,包了云胜宗西边一排客舍,灰瓦白墙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片瘦竹,风一吹就沙沙响。
苏宁分到了最里面一间,靠窗,窗外正好对着云胜宗的演武场。苏炎蹲在窗台上往下看——那演武场比青霄剑峰的广场大了一倍不止,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外围已经搭好了各宗的帐篷,穿各色衣裳的弟子来来往往,像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大比第一天的早上,天还没亮透,客舍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峰弟子有的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有的聚在一起低声商量战术。苏炎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一棵老槐树上,眯着眼看着人来人往的客舍走廊。他看见一个穿归魔宗灰褐色衣裳的小丫鬟端着一只托盘,往青霄宗客舍方向走去。那丫鬟低着头,走得很急,盘子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只茶杯,看起来是要送到青霄宗这边来的。她路过苏宁那间客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飞快地往茶壶里倒了一点什么,那动作极快,像一只偷油的老鼠。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到,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苏炎蹲在树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猛地一紧,几乎就要飞扑下去啄那丫鬟的手腕,但就在他的翅膀刚刚张开的那一刻,屋里传来苏宁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茶放桌上就行。我待会儿喝。那丫鬟应了一声,放下托盘,退了出来。
苏炎没有急着飞进去。他落在窗台上,从窗户缝里往里看——苏宁坐在桌边,正在系鞋带。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茶壶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端起那只茶壶,走到窗户边,把茶壶里的水倒进了窗台外的一丛矮灌木里。热茶浇在土里冒着白气,混着泥土的潮润气息腾起来,很快就散了。她倒完了茶,把茶壶放回托盘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系鞋带,好像什么都没生过。
苏炎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他本来想问你知道那茶里有什么吗?可他没有问。因为她已经做了选择。她选择不倒掉那只茶壶,她倒掉了里面的水,把空壶放回去,然后自己喝了凉水。她甚至没有拆穿那个丫鬟。她只是把茶水浇在了泥土里,像浇掉一盆不必要的杂念。
【系统:宿主,本系统扫描了那壶残水。是消灵散,浓度比上次孔鑫儿拿出来的那只瓷瓶里的高一倍,足够让筑基期修士在比试中灵力凝滞两个时辰。苏宁刚才的应对方式本系统记录下来作为算法样本——她知道有毒,没有声张,没有追责,没有自证清白,她把水倒了,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她心里没装这件事。你教她的那本道德经里有一句——曲则全,枉则直。她正在实践这句。】
大比第一轮很快就开始了。各宗筑基期弟子抽签对战。苏宁的对手是道医宗一个姓周的弟子,修为在筑基中期,擅长用灵气化针封对手的经脉。苏宁比他早一步察觉他的意图。两人交手了大约二十余招,周师兄的灵气针三次逼近她的穴道,三次都被她用剑风荡开了。她在宗内比中跟那些师兄师姐的对练经验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她学会了不退、不抢、不硬接,只在自己最稳的那一刻出手。最后一剑她虚晃了一记,骗周师兄用针封她左边空门,然后剑从右边弹回来,横在他肋下。周师兄愣了一下,退后半步,拱手认输。苏宁收剑入鞘。苏炎蹲在檐角,远远地看着她转身走下赛场。
孔鑫儿站在对面看台上,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着青白。她看见了。她看见苏宁喝了那壶茶,也看见苏宁跟没事人一样走下了赛场。她的消灵散应该已经开始起作用了才对。可苏宁的脚步没有虚浮,剑势没有迟滞。她刚才出手那一剑,比在宗内比的时候更稳了。更稳了。喝了消灵散的人,不应该更稳。孔鑫儿的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第二轮是云胜宗的顾今对灵兽峰的一位弟子。苏炎飞过去蹲在演武场旁边那棵柳树上,从上往下看。顾今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他那柄剑。他站在场上,姿态随意,既不紧张,也不兴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种在赛场中央的竹子,风来了就微微动一下,风走了就立定不动。对面那个灵兽峰弟子已经筑基后期了,身边还跟了一只半人高的灵狼,龇着牙,喉咙里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弟子起手就是一道猛攻,同时那灵狼从侧面绕过来,要咬顾今的脚踝。他这一场是真的想赢,出招又狠又急,不留余地。可顾今从头到尾只动了三步。第一步往左踏了半步,躲开那弟子的正面攻势,侧身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道极细的灵力线——那线在半空中凝成一道阵纹的轮廓,像用极细的笔蘸了月光画了一个圆。第二步往后退了半步,那灵狼扑了个空,从他脚边擦过去,摔在地上。第三步跨回到原来的位置。那阵纹在他脚下亮起来——一道完整的困阵,在那弟子还没来得及收招之前已经铺开了。那弟子站在原地,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透明胶水粘住了脚底,往前迈不动,往后撤也拉不动。灵狼也困在了阵里,四条腿在原地刨地,刨得石板地上留了好几道白印子。
云胜宗那几位长老坐在上方看台上,看见这一幕,其中一位白胡子老头捻着胡子笑了一下,没说话。旁边另一位长老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不只是阵修。他每一步都在算。那三步不是随便走的,他早就知道对方会怎么攻、灵狼会怎么绕,他在心里把整条路线预演了一遍。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提前布阵——左脚是阵基,右脚是阵枢,退的那半步是导引灵力走向的。他不是用阵来困人,他是用步子画阵。他整个人就是一架会动的阵盘。苏炎在柳树上蹲着,把这段话听进去了。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村里见过庄叔做木工——量一下,锯一下,再量一下,再锯一下,从头到尾不出错。顾今也是这样,从头到尾只动了三步就把对手制住了。他的步子本身就是阵,丈量每一寸落脚处的阵。
顾今下场之后,抱着他那枚蛋走到场边。蛋壳上的纹路已经裂得差不多快透了,隔着蛋壳能看见里面一小团暗金色的光在缓缓蠕动,像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小兽。他把它轻轻放在膝上,低头看着。灵兽峰那位弟子被他师父领下场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像在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顾今没抬头。他还在看那枚蛋。
回客舍的路上,苏宁走得很慢。小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来,朝路边的草丛嗅了嗅,尾巴轻轻摇了摇。她低头看了看小青,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演武场,声音很轻:顾今今天那三步走得真稳。苏炎蹲在她肩头,了一声。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他也是一个靠自己的根站着的人。
那天晚上,苏宁坐在窗台前面,翻开那本道德经,翻到第二十二章。她轻声念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她念完这一段,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看着窗外:我不拆穿孔鑫儿,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拆穿了,我就跟她一样了。她下毒,我举报——我赢了这一回合,可我把自己拉进了她的道里。我不跟她争,她那边就空了一拳。打空的那一下,比打在墙上疼。
苏炎蹲在窗台上,把她的侧影收进眼里。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把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坐在那里,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已经知道哪块砖踩着稳,哪块砖底下是空的。她走了半条多路,从七岁走到了八岁,从那个蹲在灶台前生火的小丫头,走到了这个坐在月光下、把一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书放在膝盖上的青霄剑峰弟子。
远处,另一间客舍的灯还亮着。孔鑫儿坐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只空瓷瓶,目光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上,很久没有动。
【系统:积分+3o,大比日与道德经第二十二章。孔鑫儿的道心裂痕已扩大,她越攥越紧,攥不住的东西就越多。而苏宁越放越松,松到对方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本系统建议你继续关注顾今明天的比赛——他那个蛋快要破了。蛋破的时候,大概会有一场好看的阵仗。当前积分4699点。还差3o1点就到5ooo了,宿主。你有没有闻到朱雀血脉在喉咙里烧灼的气息?本系统闻到了。快了。】
【积分+8,夜安与大比前夕。当前积分47o7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