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最近迷上了炼器峰。
那地方远,在青霄宗最西边,飞过去比丹峰还远一炷香的工夫。炼器峰的地势低,半座山都被挖空了,露出大片大片赭红色的岩石,在日光下晒得像烧过的砖。整座峰上常年飘着一股铁锈和炭火混合的气味,又呛又热,一靠近就觉得鼻腔干、脸上紧。他第一天去的时候被炭火燎了一撮胸毛,焦了一小片,回窗台理了半天才理平。
可炼器峰的瓜,值得他燎那一撮毛。
连着几天,苏炎都往炼器峰飞。他挑的位置极好——炼器坊后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又密又厚,他蹲在里面从叶缝往外看,连炼器坊侧窗里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头两天他听见的都是些寻常对话——谁炼的剑淬火时裂了、谁偷了谁的矿料、哪个弟子又被火气冲了眉毛。第三天中午,他听见了一段让他蹲在树杈上半天没动弹的对话。
炼器坊里两个人。一个声音沉稳,像铁锤落在砧上那种沉沉的、有分寸的响;另一个声音清亮一些,带着一点活泼的、像火星子蹦出来似的脆生。沉稳的那个说:你这把剑的剑脊太厚了。重了一两。你自己拿着试试——手腕力的时候会沉,慢了半息。清亮的那个说:师兄,那你帮我改嘛。我抡不动那柄大锤。沉稳的沉默了一下:……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清亮的嘿嘿笑了一声:因为我只会耍赖啊。反正师兄你拿我没办法。
苏炎蹲在树上,从叶缝里看见那个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炭灰印子,穿着一件赭红色的短打,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他旁边那个的——年长一些,二十出头,眉目俊朗,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蓝色长衫,正低头看手里那柄半成品的剑。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全是老茧,翻来覆去地看那把剑的时候像在摸一只猫的脊背。
清亮少年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年长那个的肩膀上,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垂:师兄,你又不理我。年长的头也没抬:我在看剑。别闹。可他嘴上说着,却没有躲开。他翻剑的手停了一下,腕子微微朝清亮少年的方向偏了一寸,让那个脑袋搁得更稳当了些。苏炎注意到那只拿剑的手——指节微微白——捏剑捏得太紧。他看见那截白生生的小臂肘弯,也看见他师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系统:宿主,本系统判定这是一条高阶八卦。炼器峰李师兄与吴师弟,疑似双向暗恋。信息价值极高。积分+2o,当前积分324点。】
第四天,苏炎又去了炼器峰。这回他换了一个角度——挂在炼器坊天窗外面的横梁上,从上往下看。李师兄和吴师弟正在炼一炉新剑胚。炉火烧得旺,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吴师弟负责拉风箱,拉了一会儿就喊累;李师兄接过风箱替他拉,让他去旁边坐着。吴师弟没去坐,站在李师兄身后,拿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李师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继续拉风箱。吴师弟擦完了汗,手没放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轻轻拍了拍,然后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苏炎飞回来的时候,翅膀底下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味。他在窗台上蹲下来,把羽毛理好,然后跳上桌面,爪尖渗出一缕灵力,在桌面上写下了一行字:炼器峰李师兄和吴师弟,互相喜欢。
苏宁正在喝水,眼睛往桌面上一扫。然后她的眼睛就瞪圆了,眼珠子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桂圆,又黑又亮又圆,直愣愣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水碗放下,凑近了再看了一遍:互相喜欢?李师兄和吴师弟?他们两个都是——都是男的吧?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透着一种既震惊又不太确定自己该震惊什么的茫然。
苏炎又写了一行字:
苏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她坐在桌边,把那行字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像在消化一颗突然落到她面前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的果子。她问了一句有点哑、又有点忐忑的话:两个男的……也能互相喜欢?她不像反感,更像在确认一件她从来不知道也可以这样的事。
苏炎蹲在桌面上,想了想。他写道:为什么不能?你跟一个人相处久了,觉得跟他在一起安心,想替他擦汗,他累了你替他干活。你心里想着他,跟他是不是男的有关系吗?苏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如果……如果我是那个吴师弟,我喜欢我师兄,可别人说这样不对——我该怎么办?
苏炎写道: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心里怎么觉得,是你自己的事。你每天跟他一起炼器,他替你拉风箱,你给他擦汗。他看剑的时候你靠在他肩上,他没躲。你们俩都开心。别人说不对——那别人替他拉过风箱吗?别人给你擦过汗吗?
苏宁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他们自己开心就行了,管别人说啥。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像你。别人觉得你是只麻雀,可你是我朋友。你蹲在窗台上听我说话、教我认字、替我去看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是什么样子,跟别人怎么看你没关系。我觉得你是好的,你就是好的。
苏炎了一声。他心里那块软软的地方被暖暖地碰了一下。她这句话比任何道德经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字迹慢慢淡去,然后重新凝起灵力,写了一行新字:道德经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意思是不去推崇某人、不把某物标得特别贵重,人们就不去争抢;不炫耀那些让人心动的东西,人们的心就不会乱。
苏宁皱着眉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苏炎,声音平了些:你是说——别去比较?别去觉得他比我了不起他有的我没有。就像李师兄和吴师弟。他们不跟别人比。他们也没觉得谁更重要、谁的喜欢更高一等。他们就是待在一起,拉风箱、擦汗、靠着肩膀。不跟谁争,也不跟谁比。所以他们的心不乱。
苏炎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懂了。她不仅懂了那两个字的意思,她还懂了那两个字跟她听到的八卦之间的关系。她用李师兄和吴师弟的故事来理解不尚贤,使民不争——她知道真正的喜欢不需要比,不需要争。喜欢就是拉风箱的时候你累了,换我来。你出汗了我给你擦。你想靠着我肩膀你就靠着。别人怎么说,不争。
【系统:积分+3o。道学领悟+情感认知双重提升。宿主,你教她第三章的方式非常有效。她不仅理解了经文,还把李师兄和吴师弟的案例当成了活生生的注脚。另外本系统注意到——她问出那如果我是吴师弟的时候,已经开始共情了。她不再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她在想——如果这是我,我该怎么办。这种代入感,会让道德经的理解更深入。当前积分354点。】
那天晚上,苏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小麻雀,你说——李师兄和吴师弟,他们有没有跟对方说过?苏炎蹲在窗台上,想了想,写道:不知道。可能还没说。也可能说了。但他们拉风箱的时候靠得那么近,说不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苏宁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想跟李师兄似的,帮他拉风箱、替他擦汗,然后什么都不说。万一他以为我只是爱干净怎么办?苏炎蹲在窗台上,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应她。但窗外的月光白白的,把整座青霄剑峰镀成一层浅浅的银蓝色。
他看着她那团裹在被子里的小小的身影,心里也替她算着——她还太小,等她长大了、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一定要让她把话说出口。不要像炼器峰那两个人一样,明明靠得那么近,却还在用拉风箱擦汗来遮掩。那些动作很好,但话也要说。她想让那个人知道,就让那个人知道。她值得被听见。
他闭了眼,灵气一圈一圈地走。明天,他还要去炼器峰再蹲一次。这次他想看看李师兄会不会终于放下那柄剑,转过头,看着吴师弟的眼睛,说一句什么。不是为了收集八卦,是因为他想替她看着——看着她学会之后,这个世界里还有人在着怎么把爱说出口。
如果李师兄和吴师弟明天终于跨过了那座炉火正旺的铁砧,互相说出那句藏在拉风箱和擦汗背后的话——他也会把那一幕带回来给苏宁听。好让她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笨拙。总有人能说出口的。
【积分+6,炼器峰的牵挂。当前积分36o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