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出那天夜里,苏炎蹲在松树上修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山风凉凉的,吹得松针沙沙响。他的灵气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从头顶贯入,经胸口、过丹田、入四肢,最后汇入那颗金灿灿的灵气珠里。天快亮的时候,他收功睁开眼,现那颗灵气珠又大了一圈,转得更稳了,像一颗真正的小太阳安安静静地悬在丹田正中央,给整具身体源源不断地提供热量和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还是麻雀爪子。可他感觉得到里面的变化,骨骼比从前结实了一些,经脉比从前宽敞了一些。他试着将灵力往爪尖逼了逼,爪子上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现在积分多少了?
【系统:当前积分182点。你最近经历了以下事件——曾先生引入的师兄故事拓宽了你的世界观(积分+1o)、仙门选苗事件加深了你的修仙认知(积分+14)、丁婆子之死让你理解了因果闭环(积分+12)、小丫灵根被现让你进入了更深层的责任认知(积分+12)、以及你在松树上持续修行累积的点数(积分+12)。合计182点。另外,由于你持续在松树底下等候小丫过一百天,系统判定你具备特质,额外奖励积分1o点。当前积分192点。】
192点了。苏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上次你说延寿丹要多少积分来着?
【系统:延寿丹,延长凡类躯体寿命三十年。对灵体、妖体、修者同样适用。价格15o积分。你现在刚好够兑换一颗。要换吗?】
换。必须换。苏炎把翅膀抖了抖,普通麻雀寿命三到五年,我要是修不到化形就老死了,那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换一颗,我起码能多撑三十年。三十年够我修成人形、找到小丫、把她安顿好了。
【系统:宿主,延寿丹的作用是延长寿命,不是增加修为。你吃了它依然是一只麻雀,只是能多活三十年而已。你确定要把15o积分花在这种看不到即时收益的东西上?】
我确定。
【系统沉默了三息。然后面板上亮起一行字:扣除15o积分,当前剩余42点。延寿丹已放至宿主意识海,请查收。】
苏炎闭上眼,意识海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一颗微缩的星球。丹药散出一种极淡的草木香气,闻一口就觉得浑身的倦意被抽走了一截。他没有急着吃,先把它收在意识海一角,等着合适的时机再用。
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苏炎蹲在松树上,看着山脚下那座村庄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先是细细的几缕,然后渐渐变粗,最后在村庄上空汇成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的雾。陈婶子的灶房最先亮了灯,然后是宋婶子家的,庄婶子家的。李婶子家的灯亮得最晚,但因为光光醒了要喂奶,李婶子打着哈欠披着衣裳起来生火烧水,她一边烧一边哼着小调,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
苏炎从松树上飞起来,在村子低空盘旋了一圈。他看见刘家院子的灶房还是黑的。小丫走了之后,刘家的灶房就再也没在天亮之前亮过灯了。丁婆子死了之后,刘老三每天靠着隔壁陈婶子施舍的两碗粥活着。那俩傻孙子没人管了,村里人偶尔路过刘家门口,会听见院子里传来他俩互相扔泥巴的笑闹声。
苏炎看了一眼,飞走了。他落在枣树上,等着曾先生来说书。
曾先生今天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他来的时候,枣树底下已经坐满了人。他放下木箱,却没有急着取鼓,而是先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列位,今儿先说一件跟咱们村有关的事。昨晚上我收到了那面馆老板娘托人捎来的口信——那小姑娘已经动身了。
槐树底下的一声。陈婶子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盆沿上一搭:走了?往这边走的?
往这边走的。曾先生坐下来,从木箱里取出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老板娘说,她一大早起来,换上了那身藕荷色的新衣裳,背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了几块干粮、一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块玉牌。她站在面馆门口,回头朝老板娘鞠了一躬。老板娘站在门槛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她摆了摆手。那小姑娘就走了。她走了大约四个时辰了,按脚程算,大约明后天就能到。
枣树底下一阵骚动。宁婶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洒在膝盖上,她也没擦。阮姐手里那把花生攥得紧紧的,忘了剥。张婶子抓着李婶子的胳膊,声音轻轻的:她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曾先生点了点头,把茶碗放下,她说了要去那棵松树底下坐一坐。她说话算话。这孩子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块玉牌,还带着山上那棵树的影子。她是回来还愿的。
苏炎在枣树上把爪子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的灵气珠在丹田里急转了几圈,被他硬生生按住了。他不能激动,一激动灵力不稳,化形会出岔子。他要稳,要等到她走到那棵松树底下,走到那根矮枝桠前面,那时候他再跳下来。
曾先生喝完了半碗茶,把小鼓取了出来,敲了三下:列位,正事说完了。今儿的书还得接着说。说到李师兄——诸位还记得他那个去北洲学医的师弟吧?后来李师兄每年喝一壶酒替他记着,这事儿传出去之后,宗里不少人都觉得李师兄是个重情义的人。可那位长老——就是当年想收李师兄当徒弟、结果被李师兄递了一本册子那位——他听了这事之后,说了一段话。
啥话?庄叔叼着烟杆问。
长老说——李师侄这个人,看着重情义,骨子里还是凉的。他给他师弟指了一条活路,却从来没说要跟他师弟一起走。他每年喝一壶酒替他记着,却从没去北洲看过他。直到他师弟死了,他才去了一趟。去了也没进去坐坐,只在门口坐了一个月。
槐树底下安静了一瞬。陈婶子搓衣裳的手慢了:这长老是啥意思?是说李师兄心冷?
也不是心冷。曾先生把竹板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长老后面又说了——但他这种人,反而是活得最长久的。他给他师弟活路,是因为他算到了不留活路的后果。他不去看他师弟,是因为他算到了去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每年喝一壶酒,是因为他算到了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合适的距离。
庄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这长老看人倒是准。李师兄那人就是一把尺子,尺子量完了一辈子,哪里该留一寸哪里该缩半寸,他心里清清楚楚。他不越界,但也从来不缺位。他每年喝一壶酒,替他师弟记着——那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可我总觉得,宋婶子把针在头上蹭了一下,这样活着不累吗?什么事都要算清楚再去做。想去看看师弟,还得先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你心里想不想去?想了就去嘛,管它改变不改变。人跟人之间的事,哪能事事都算清楚。
曾先生笑了一下:宋婶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可李师兄就是那样的人。他过的是算了再走的人生。他师弟过的是走了再算的人生。他师弟惹了祸才跑来找他,他是把路都铺好了才走。两种活法,谁对谁错?说不清。可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师兄活了很久,他师弟死得早。
那还是李师兄活法对。陈婶子下了结论。
也不一定。阮姐忽然开了口,声音柔柔的,但内容跟她的语气不太搭,活得久不一定活得痛快。李师兄活了那么久,每年喝一壶酒替师弟记着,可他真的痛快吗?他每次喝酒的时候,会不会想要是我当年跟他一起去北洲就好了?他想了,但他说不出口。他活得久,可他把那些话都闷在心里了。这种活法,痛快吗?
槐树底下沉默了。
苏炎蹲在树上,把阮姐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想起自己前世做记者的时候,也像李师兄一样——写完了稿子就走了,从不去看那些他写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怕去了之后看见的东西跟稿子里写的不一样,怕自己会想要是当时多写两句就好了。可这世不一样了。这世他要去找小丫。他要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而不是远远地喝一壶酒替她记着。他要坐在她旁边,而不是站在门口。他要做那个走了再算的人——先走到她面前去,然后再算以后怎么走。
曾先生,苏炎忽然听见庄叔问了一句,那李师兄后来怎么样了?他活了那么久,最后修到啥境界了?
修到元婴了。曾先生把竹板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正要说到这儿的劲儿,李师兄修到元婴之后,辞了客卿的位子,离开了宗门。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只白瓷茶壶——就是我箱子里这只。他背着一只包袱、提着那把茶壶,往北走了。他一路走一路看,把当年给师弟指的那条路自己走了一遍。他走到北洲,找到了师弟开的那间药铺——已经易主了,师弟的媳妇也改嫁了,孩子长大了,早就不在那里了。他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过身,往更北的地方去了。
他去哪儿了?宁婶端着茶碗追问。
没有人知道。曾先生摊了摊手,他往北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进了北洲的雪山深处,在那里结庐隐居了。有人说他去南洲了,去找那些大妖论道了。还有人说——曾先生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人说,他其实什么也没找着,他走了很长的路,最后在一个雪夜坐在一座山头上的松树底下,把那只白瓷茶壶放在膝盖上,喝着茶看着雪,就这么坐化了。
槐树底下又是一片安静。庄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声音不大不小的:哪一种都行。他这辈子都是按照自己的步子走的,最后也是按自己的步子停的。不管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选的。这就不亏。
曾先生把竹板收起来,李师兄这一辈子,把两个字写到了极致。可他最后走的那一步——离开宗门往北走——那一步是没有算计的。他只是想走,就走了。他活了那么久算了那么多,终于有那么一回,没有先算再走,是先走了再说。可能那一步才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一步。
枣树底下的人慢慢散了。曾先生把木箱背好,也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山。太阳正在落下去,把那座山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巷子。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那句先走了再说在嘴里嚼了好几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被晚霞染成金色的山。小丫正在回来的路上。她穿过田野,越过溪流,翻过那些她曾经拼了命想逃离的山。她走在回去的路上,不是为了回去,是为了告别。告别那座山,告别那棵松树,告别一个她从前的自己。然后她会背上包袱,跟着那个青霄宗的弟子去更远的地方。他会跟在她身边。他不用再远远地替她记着。他跟着她走。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明天的灵气够化形多久?
【系统:大约大半个时辰。如果你今天晚上再修一轮,可以撑到接近一个时辰。够你从松树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跟她说上几句话、再变回麻雀了。不过提醒你:化形之后灵力会急剧消耗,你变回麻雀之后至少要静坐两个时辰才能恢复。】
够了。苏炎张开翅膀,从枣树上飞起来。晚风托着他的羽毛,把他往那座山上送。他落在歪脖子松树矮枝桠上,蹲好,收拢翅膀,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修行。灵气从他全身毛孔里涌入,汇入经脉,流向丹田,汇入那颗金灿灿的灵气珠。珠子越转越快,越转越亮,像一颗被点亮了的星星,在他身体的最深处稳稳地亮着。
明天她就到了。
他要让她看见,他不仅能听,还能说。他不仅能蹲在树枝上,还能站在地上喊她的名字。
山风吹过松针,沙沙沙沙的,像在替他数着时辰。他闭着眼,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地变亮。
【积分+6,沉淀与等待。当前积分4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