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看电影回来后的第二天,井台边围了一圈人。赵婶、张婶、刘婶、李婶都在。连念芸都被李婶抱出来了,坐在推车里啃手指。老庄坐在石墩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今天没有把烟点着,只是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慢慢凉下来。他昨天从电影院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开口说太多话。赵婶也不催他,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从胸口里翻出来。
“老庄,你看了那电影,到底讲了啥?”刘婶问。她今天择菜的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捻着菜叶边沿,像在等一个很久以前就该听到的答案。老庄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讲的是人做出来的事。有些事,人做不出来。但有些人做出来了。他们在哈尔滨平房区建了一个基地,对外说是防疫给水的,实际上是在拿活人做实验。”他慢慢说着,声音很低,像是在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把话说出来。“他们把人抓进去,编号,编号是数字,不是名字。冻伤实验、毒气实验、活体解剖,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那些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他们进去了,就是最后一面。他们的家人不知道,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井台边安静了。只有井水从桶沿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数着时间。赵婶接话:“电影里有个小贩叫王永章,被抓进去了。他懂几句蒙古语和俄语,被留下来当翻译,给囚犯送饭。他一开始以为那些人真的是被放走了。后来他现了真相——那些人根本没有被放走,是被送去解剖了。他最后一次送饭的时候,看见那些空着的床位,才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床,站了很久。他数了那些床位,每一个都有人睡过,但每一个都是空的。”
李婶问:“那后来呢?”老庄说:“后来他带着大家逃跑。没跑成。电影最后说‘这里,无人生还’。那些被关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电影最后列了三千多个名字,那些名字像雨点一样滚过去,一个接一个,没有停。有人试着数,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
张婶抱着平安,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平安不知道奶奶为什么抱这么紧,扭了一下,张婶没有松手。她的下巴搁在平安的头顶上,眼睛看着远处,没有说话。刘婶低着头择菜,她手里的菜叶被掐断了好几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掐着掐着停下来,把菜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了一会儿呆。
老庄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山。“那些事,不能忘。忘了,就对不起那些无人生还的人。”他转身走了,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我明天去镇上买束花,放在电影院门口。没有人替他们放花,我替他们放。”
【积分+4,井台讨论。当前积分888o点。】
苏炎蹲在柿子树下,把这一幕写进笔记本。“老庄说‘那些事,不能忘’。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井台边每个人都听见了。张婶把平安搂紧了。刘婶把菜叶掐断了。李婶把念芸往怀里带了带。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都做了同一件事——把身边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些在731里无人生还的人,没有机会把孩子抱紧。她们替他们抱了。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伸过去的。手比心更快地知道了该做什么。”
下午,大毛蹲在井台边,手里攥着那个布团,没有踢。他听见了大人们的对话,虽然有些地方听得不太明白,但他听懂了“回不来”和“等了一辈子”。他问赵婶:“妈,那些人被抓走了,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赵婶愣了一下,她看着大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们的孩子,可能也等了一辈子。等爸爸回来,等妈妈回来。有些人等到了老,有些人等到了死,有些人等到了最后也没等到。”大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团,攥得很紧。他今天没有踢球。
【积分+4,大毛提问。当前积分8884点。】
傍晚,大毛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人,手牵着手。他画完之后,用树枝在小人旁边画了一扇门,门框歪歪扭扭的,门是打开的。赵婶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大毛在院子里画画,没有喊他吃饭。她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了。那个小人站在打开的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大毛画完了,看了很久,然后用树枝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赵婶走近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是——“回家”。
苏炎蹲在柿子树下,把这个画面记下来。“大毛画了一个小人,画了一扇打开的门。他写了‘回家’两个字。他不知道那些被抓走的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家,一扇能推开走进去的门。他替他们画了。”
【积分+4,大毛画画。当前积分888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