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村子,蝉鸣声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人心烦。苏炎从老屋的窗户飞出去,落在老槐树上,抖了抖翅膀。井台边的桃树结了青涩的小桃子,赵婶踮着脚尖够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整张脸皱成一团。
赵婶把酸桃扔进篮子里,拿扫帚把叶子扫成一堆,又骂了一句:“这叶子,扫不完,扫完又落,跟大毛的作业一样,写完了还有,写完了还有。”
张婶抱着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平安穿得单薄,只一件小背心,露出圆滚滚的胳膊,小手抓着一把狗尾巴草,往嘴里塞。张婶赶紧掏出来,“不许吃,脏。”平安咧嘴要哭,张婶从兜里掏出一块磨牙棒塞给他。平安不哭了,啃得满脸渣,口水滴在张婶新换的夹袄上。
“张婶,你家平安又胖了。”赵婶放下扫帚,戳了戳平安的脸蛋。平安被戳得痒,咯咯笑起来。
“可不是嘛,一顿能吃一小碗米糊了。他爸说这小子以后肯定比他壮实。”张婶低头亲了亲平安的脑门。
大毛从院子里跑出来,二毛跟在后面,两个人追着一只花猫跑。花猫窜上了墙头,冲他们“喵”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巷子那头。大毛爬上去追,二毛在下面喊“哥你下来”。赵婶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揪住大毛的耳朵。“你给我下来!摔断了腿看你怎么办!”大毛龇牙咧嘴地被拽下来,屁股上挨了两巴掌。二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赵婶又拍了一巴掌。
“你们俩,暑假马上就来了,别天天疯跑。到时候有你们好受的。”赵婶叉着腰。
大毛揉着屁股,“暑假怎么了?暑假不是放假吗?”
“放假也不能乱跑!我跟村长说了,暑假你们都得去村委会写作业,开空调,有人看着,省得你们上天入地。”
大毛撅嘴,“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你去年暑假把王老蔫家的鸡追得下了软蛋,人家找上门来,我赔了十块钱。今年再这样,我打断你的腿。”
大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二毛拽了拽大毛的衣角,小声说:“哥,听说村委会装了新空调,可凉快了。”大毛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二毛点头,“真的,我昨天看见老刘扛着空调进去的。”大毛挠了挠头,“那……那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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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炎蹲在柿子树下,看着这些孩子。大毛二毛快放暑假了,他们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清脆得像铜铃。他们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辆小车冲过了绿化带,撞向了一辆电动车。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一切就都变了。
电话响了。苏炎走到老村长家,拿起听筒。
“苏记者,是我。”那头是王局长的声音,比平时沉,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王局长,您说。”
“安徽广德,昨天下午,一辆小车越过绿化带,撞上了路边停靠的电动车。车上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大人当场一个重伤一个轻伤,孩子当场就没了。今天下午传来新消息,另一个大人也没能抢救过来。车上是母子三人,母亲和一个孩子当场就不行了。另一个孩子送到医院,抢救了一整夜,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那个孩子才九岁。肇事者36岁,女,排除酒驾毒驾。就是开着开着,车就冲出去了。事故原因还在查,可能是分心驾驶,可能是突疾病,也可能是车辆失控。”
苏炎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三条命,一个妈妈,两个孩子。那个九岁的孩子,比大毛小两岁。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不知道几秒钟之后,一辆车会冲过来。他的妈妈和弟弟再也回不来了。他自己也没有挺过来。
“王局长,材料呢?”
“我让小陈送过去。你好好写。现在新闻上已经炸了,很多人都在问,到底怎么回事。但除了通报,没人把这件事好好讲清楚。你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见。让那些开车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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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苏炎站在堂屋里。窗外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大毛二毛正在追鸡,平安在井台边画圈圈,珍珍在踢毽子。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九岁,比大毛小两岁。他和妈妈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不知道几秒钟之后,一辆车会冲过来。他没有等到红灯变绿。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妈妈和弟弟也没能活下来。一家三口,只剩下破碎的电动车和路边凝固的血迹。没有人能替他们回答,为什么。”
赵婶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往井台边走。张婶抱着平安坐在石墩上剥豆子。赵婶喊了一嗓子:“暑假快到了,咱们村那些孩子咋办?大毛二毛天天在外面野,放了暑假更没人管了。去年大毛爬树摔了一跤,胳膊肘擦破那么大一块皮,血糊糊的,我看着都心疼。”她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张婶接话:“可不是嘛。去年暑假平安还小,没咋出门。今年他会走路了,满村子跑,我追都追不上。上次一个没注意,他差点跑到村口的公路上去。我腿都软了,追过去一把抱住他。那条路上车来车往的,万一哪个司机没看见……”
刘婶端着盆走过来。“我家那几个也是,放了暑假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拉都拉不住。去年我孙子跟人跑去河边玩,差点掉水里,把我吓得一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