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翻到高小琴案子的最后部分。老陈在材料里夹了几张庭审现场的写复印件,线条粗粝,像是慌乱间画下来的。画面上,高小琴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老陈记录了审讯室里生的事,纸张边角有被手汗洇湿的痕迹,几处字迹模糊,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高小琴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两个办案人员。她的头有些凌乱,但坐姿笔直,眼神还很平静,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刻。她穿的是看守所的统一服装,蓝白条纹,不合身,袖口长了一截,她挽了两圈。她的手腕很细,露在外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办案人员推过来一杯水,纸杯,上面印着某某局的字样。高小琴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转着杯沿。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指腹上有几处薄茧,是在渔村织网时留下的。她转了几圈纸杯,像是要把那些年一起转回从前。
“你后悔吗?”办案人员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
高小琴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又低下头,目光落在纸杯上。“后悔。后悔的不是做那些事,是没早点收手。我做的那些事,迟早会被现。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了。不是我不想停,是停不下来了。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是没有回头路,是我不敢回头。回头了,以前做的就白做了。我不能白做。我只能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黑。走到尽头了,才现尽头是悬崖。”
说到“悬崖”两个字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用了正确的词。没有人纠正她。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我想退,退不动了。身后是推着我往前走的人,前面是掉下去的路。我只能站着。站了很久。站到有人来抓我。站到他们把我带走了。”
【积分+8,高小琴落网对话。当前积分5645点。】
老陈在材料里批了一行字,字迹很重,像是边写边叹气。“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她是一直不敢承认自己错了。她怕承认了,以前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她为了不让以前的一切失去意义,把以后的一切也赔进去了。她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忽然想起了她妈。想起了她妈在村口送她时说的那句‘做人要踏实’。她想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她妈说的踏实,不是让她不出门,是让她心里踏实。她没做到。她心里一直不踏实。从她第一次拿不该拿的东西开始,她心里就没踏实过。”
苏炎继续往下翻。老陈还记录了一段高小琴被带走当天的细节。
那是初冬的一个上午,天色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高小琴住的是高档小区,电梯入户,一梯一户。她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大衣是去年秋天买的,牌子货,标签还挂在衣领内侧,没有剪。她站在玄关处,穿鞋,弯腰系鞋带。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又系了一遍。她站起来,对着门厅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她,头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慌张。她转过身,朝屋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大,装修豪华,水晶灯吊在天花板上,反射着刺眼的光。窗帘半拉着,光线透过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杯子是景德镇的,釉色温润。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折了角。她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确认那些东西都是真的。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她没有关门。办案人员替她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像是把什么永远地锁在了外面。
【积分+8,带走细节。当前积分5653点。】
苏炎合上材料。窗外的阳光透过柿子树稀疏的枝丫,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赵婶家的灶房飘出炒菜的香味,蒜苗炒腊肉,混着柴火的气息。
赵婶在井台边洗衣服,张婶抱着平安在旁边择菜。念芸在推车里睡着了,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半块糕的残渣。
“高小琴被抓了?”赵婶把手里的衣服拧干,甩了甩,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她被抓的时候穿啥?穿得好不好?”张婶接话:“我哪知道。不过像她那样的人,穿得再好也白搭。穿金戴银坐牢,也是坐牢。还不如咱们穿补丁衣裳晒太阳。”
赵婶笑了,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搭在绳上。“你说得对。穿金戴银坐牢,也是坐牢。咱们不穿金戴银,但咱们睡得着。”
苏炎把赵婶的话记在笔记本上。“穿金戴银坐牢,也是坐牢。咱们不穿金戴银,但咱们睡得着。”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她穿的黑色大衣,标签还没剪。她系了两遍鞋带。她看了客厅一眼,然后走了。她走了,门关上了。她妈等了她一辈子,等她回家。她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