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村子,蝉鸣声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人心烦。苏炎从老屋的窗户飞出去,落在老槐树上,抖了抖翅膀。井台边的桃树结了青涩的小桃子,赵婶踮着脚尖够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整张脸皱成一团。
“还没熟呢,你着什么急?”张婶抱着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平安穿得单薄,只一件小背心,露出圆滚滚的胳膊,小手抓着一把狗尾巴草,往嘴里塞。张婶赶紧掏出来,“不许吃,脏。”平安咧嘴要哭,张婶从兜里掏出一块磨牙棒塞给他。平安不哭了,啃得满脸渣。
“张婶,你家平安又胖了。”赵婶放下桃子,戳了戳平安的脸蛋。
“可不是嘛,一顿能吃一小碗米糊了。”张婶笑了。
妞妞和珍珍蹲在柿子树下抓蚂蚁。妞妞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珍珍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那块写有“信”字的卡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蚂蚁排成一条线,从树根爬到墙根,驮着比自身体积还大的面包屑。妞妞用树枝挡住它们的去路,蚂蚁绕路走。妞妞又挡,蚂蚁又绕。妞妞咯咯笑,珍珍也跟着笑。
大毛二毛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花猫窜上了墙头,冲他们“喵”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巷子那头。大毛爬上去追,二毛在下面喊“哥你下来”。赵婶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揪住大毛的耳朵。“你给我下来!摔断了腿看你怎么办!”大毛龇牙咧嘴地被拽下来,屁股上挨了两巴掌。二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赵婶又拍了一巴掌。
念芸在推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糕渣粘了一脸。李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念芸脸上的渣,用围裙擦了擦,念芸被擦醒了,哇哇哭了两声,又睡了。
【积分+4,日常采集。当前积分4975点。】
苏炎蹲在柿子树下,看着这些孩子。他们不知道,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后来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坐了牢,出来之后,人生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向下”,不是一瞬间的坠落,是慢慢滑下去的。像踩在一个斜坡上,一开始没觉得陡,等觉得陡了,已经刹不住了。
正想着,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老蔫拎着一根扁担,气冲冲地走过来。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嘴角挂着白沫,扁担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赵婶!你家大毛偷我的地瓜!”
赵婶正在洗衣服,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皂水从指缝间滴下来。“什么?”
“地瓜!我家地里的地瓜!被你家大毛挖了好几个!我刚从地里回来,看见地瓜垄被扒得乱七八糟,地瓜秧子也被扯断了!”王老蔫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旁边晾衣服的竹竿晃了几下。
赵婶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朝巷子里喊。“大毛!你给我滚出来!”
大毛从巷子口探出头,看见王老蔫手里的扁担,吓得缩了回去。赵婶追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拽到井台边。大毛的耳朵被拽得通红,龇着牙,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不是偷王老蔫家的地瓜了?”赵婶的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的鸡都被吓得扑棱了几下翅膀。
大毛低着头,小声说:“就……就挖了几个……二毛也挖了……”
“二毛也挖了?”赵婶转头看向二毛。二毛躲在墙角,被他妈一瞪,也出来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积分+6,偷地瓜冲突。当前积分4981点。】
“你们两个!”赵婶抄起扫帚,一人屁股上揍了好几下。扫帚是竹枝扎的,打下去“啪啪”响,大毛哭了,二毛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老蔫站在旁边,扁担还拎在手里,气消了一半。“赵婶,孩子不懂事,打两下就行了。别打坏了。”赵婶喘着气,把扫帚扔在地上,竹枝散了几根。“王老蔫,地瓜我赔你。多少钱你说。”王老蔫摆摆手。“赔什么赔,几个地瓜。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再去了。那地里有化肥,吃了对身体不好。孩子小,不懂事,长大了就懂了。别打了。”说完,拎着扁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婶,那地瓜垄我重新培了土,没事了。”
赵婶蹲下来,看着大毛二毛。两个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珠,鼻涕泡一吸一吸的。
“你们记住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要挨打。挨打疼,就不敢再碰了。今天偷地瓜,明天偷什么?后天偷什么?那个偷高考试卷的,小时候偷地瓜的时候没人揍他,长大了偷试卷的时候就不知道怕。不知道怕,就敢去。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们不想坐牢吧?不想坐牢,就别偷。不是自己的东西,连看都不要看。看多了,手痒。手痒了,就伸了。伸了,就被抓了。被抓了,就完了。”
大毛抽噎着,用袖子擦鼻涕。“妈,我记住了。以后不偷了。”
二毛也跟着说:“我也不偷了。”
赵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记住了就好。去,把脸洗洗。”
大毛二毛跑到井台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两人把脸凑过去,水溅了一身。赵婶骂了一声“慢点洗”,但没再打他们。
【积分+6,赵婶教育。当前积分4987点。】
苏炎把赵婶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偷地瓜要挨打,偷试卷要坐牢。不打不骂,他就不知道怕。不知道怕,他就敢去。去了,就回不来了。”他想起老陈材料里写的那个偷试卷的人。他小时候偷地瓜的时候,有人揍他吗?也许没有。也许有,但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赌博的快感、吸毒的幻觉。他不记得偷东西会被抓、会坐牢、会毁了一辈子。不是他不记得,是没人告诉过他。他小时候偷地瓜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碰”。长大了偷试卷的时候,就不知道怕。不知道怕,就敢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大毛二毛今天偷地瓜,赵婶揍了他们。他们记住了。明天他们不会偷了。后天也不会。他们的“向下”,被赵婶揍停了。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赵婶。那个偷试卷的人没有。他的赵婶,在他偷地瓜的时候,不在场。
【积分+4,苏炎反思。当前积分4991点。】
电话响了。苏炎走到老村长家,拿起听筒。
“苏记者,是我。”那头是王局长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我让小陈把材料寄给你了。这批材料不是案子,是案例。是那些向下之后再也没有起来的人。他们不会写回忆录,不会接受采访,不会成为励志视频的主角。因为他们和引擎中弹的飞机一样,没有进入‘被看到’的样本。”
苏炎的手指紧了一下。“王局长,什么案例?”
“吸毒的、赌博的、沉迷游戏荒废人生的。有一个村主任,本来干得好好的,染上毒瘾,家破人亡。有两个孩子,跟着父亲学坏了,一个盗窃一个贩毒。还有跳楼的孩子,高考后跳的,考试没考好跳的,被老师批评后跳的。他们不会出现在新闻里,因为太普通了。每年都有。每年都有很多。媒体不报,因为报不过来。苏记者,你写的时候,加一句话——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要还。有些人一辈子都还不清。有些人一辈子都还不了。”
苏炎握着听筒,窗外的孩子们还在玩。大毛已经不哭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太阳还是鸡蛋。二毛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耳朵边转来转去。平安被张婶抱着,伸手抓赵婶的头,赵婶疼得龇牙,没有躲。念芸在推车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李婶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他们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他们和引擎中弹的飞机一样,没有回来。”
【积分+8,案件引入。当前积分499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