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村子,风带着寒意。
苏炎从老屋的窗户飞出去,落在老槐树上,抖了抖翅膀。井台边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赵婶端着盆从屋里出来,往井台边走,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张婶抱着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平安穿得像个棉球,只露出两只眼睛。“可不是嘛,再不晒就要霉了。”
刘婶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今天太阳好,我也晒。”
李婶从屋里抱出一摞被子,一件一件搭在绳上。阳光穿过棉絮,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积分+3,日常采集。当前积分3818点。】
珍珍蹲在柿子树下踢毽子。那根破毽子已经彻底没有羽毛了,铜钱底座被磨得锃亮。妞妞在旁边数数,“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大毛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蚂蚱,举得高高的。二毛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只,两个人比谁的蚂蚱大。
大毛说:“我的大!”二毛说:“我的更大!”两个人蹲在井台边比蚂蚱,谁也不服谁。
赵婶端着盆走出来,骂了一句:“你们俩,别把蚂蚱弄到菜地里!”大毛二毛假装没听见。
苏炎蹲在柿子树下,看着这一幕。他想起那个叫蓝可儿的女孩。她也曾这样活过——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有阳光,有朋友,有笑声。后来她去了洛杉矶,住进了一家酒店,再也没出来。
【积分+3,日常对比。当前积分3821点。】
正想着,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王局长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进了村。他把车支在老槐树下,保温杯照旧挂在车把上。脸色比平时沉,眉头皱得很紧。
“苏记者,老领导在家吗?”
“在。”
苏炎陪着王局长往老村长家走。王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边走边说:“有两个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苏炎想了想:“好消息。”
“好消息是,当年那个高官死了。”王局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青石板上。“他害死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了。后山那座孤坟里的兄弟,可以安息了。”
苏炎愣了一下。老村长也愣住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后山那座孤坟,村里人都知道。没人知道埋的是谁,只知道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烧纸。纸灰飘起来,飘到山上,飘到云里,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高官死了,那个案子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王局长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来,喝了口茶。“当年他害死了人,压了那么多年。现在他死了,死者家属终于等到了一个交代。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积分+8,高官线索采集中。当前积分3829点。】
老村长把烟叼在嘴里,点了几次才点着。“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但人没了,就是没了。”王局长沉默了。
“坏消息呢?”苏炎问。
王局长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头,穿一件红色外套,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笑得很灿烂。像珍珍长大后可能会有的样子,像妞妞长大后可能会有的样子。
“加拿大华裔女孩,二十一岁,独自去洛杉矶旅游。住在一家叫塞西尔的酒店。后来失踪了。警方在酒店楼顶的水箱里现了她。全身赤裸,头下脚上,蜷缩在水箱里。”王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炎把照片拿起来,那个女孩的眼睛很亮,像平安看糖果时的眼神,像珍珍踢毽子时盯着毽子的眼神。
老村长把照片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苏炎翻开文件第一页。老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像刻钢板。
“蓝可儿,女,二十一岁,加拿大华裔学生。2o13年1月26日独自抵达洛杉矶,入住塞西尔酒店。1月31日失踪。2月19日,酒店客人投诉水压低,维修工上楼顶检查,在水箱里现了她的遗体。全身赤裸,头下脚上,蜷缩在水箱里。”
苏炎把这几行字抄在笔记本上。21岁,独自旅游,住进酒店,失踪,尸体在水箱里被现。她住进去的前几天,还在社交媒体上过照片。后来就没有了。【积分+8,案件背景采集中。当前积分3837点。】
“最诡异的不是这个。”王局长翻开第二页。“她失踪前,酒店的监控拍到了一段视频。她进了电梯,把所有的楼层按钮都按了一遍。然后躲在电梯角落,像是在躲什么。电梯门一直不关。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又出去。反复好几次。然后她出去了,再也没回来。那段视频被警方公开后,全世界都在猜她看见了什么。”
王局长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监控画面的截图。画面里,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站在电梯角落,姿势扭曲,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村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后来呢?”
“后来警方判定是意外溺亡。”王局长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法医说,她生前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可能是病了,产生了幻觉。自己爬到楼顶,掉进了水箱。但——”
“但是什么?”苏炎问。
王局长翻开第三页,上面列着案件的疑点。“酒店楼顶有监控,但没拍到水箱附近的画面。水箱盖是关着的。水箱很高,水箱口很窄,一个人很难自己爬进去。她全身赤裸,衣服不知所踪。她的手机至今没找到。”王局长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晒场上赵婶还在收被子,张婶抱着平安往回走,念宏被李婶抱着,珍珍牵着妞妞的手慢慢走回家。“那些人,还在过日子。不知道这个案子。但他们得知道。”
苏炎把文件合上,抱在怀里。“王局长,我写。”
王局长站起来,拍了拍苏炎的肩膀,没有说话。
老村长送王局长到村口。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泡桐树下,看着远处的后山。后山那座孤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堆土。年年长草,年年被人拔。不知道是谁拔的,也许是他活着的时候认识的人,也许是不认识的后来人。
老村长背着手站了很久,慢慢走回家。
暮色四合,苏炎坐在桌前,翻开老陈的文件。
蓝可儿的社交媒体主页她写过一句话:“如果你去倾听,就能理解更多。”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只是随手一写。但后来这句话成了她的墓志铭。因为她死了,大家才去听。但已经晚了,她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