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回家后坐在桌前,笔记本上空无一字。赵婶那碗绿豆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窗外传来大毛的声音:“妈,我作业写完了!”赵婶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写完了就洗澡!”大毛说:“不洗!”赵婶说:“不洗不许上床!”大毛说:“不上就不上!”然后是一阵追逐声,大毛的笑声,二毛的起哄声,赵婶的骂声。平安被吵醒了,哭了几声,又被张婶哄睡了。
苏炎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它们很珍贵。不是因为这些声音有多好听,是因为它们意味着没有人正在被打,没有人正在被烧,没有人正在垃圾房里等天亮。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系统:宿主,本系统监测到你的心率又偏高了。写个案子而已,至于吗?你是不是想到自己以前也挨过欺负?】
“我想到的是,如果这种事生在村里,怎么办?”
【系统:本系统觉得你想多了。村里那群孩子谁欺负谁?大毛打二毛,赵婶拿着扫帚追半条街,谁敢打三个小时?开玩笑。再说了,大毛敢打人?他连鸡都不敢杀。】
“不是大毛。是如果有人欺负大毛呢?如果有人欺负妞妞、珍珍、平安、念宏呢?如果有人把大毛关在房间里,大毛该找谁?他知道找谁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这在苏炎和系统的无数次互怼中相当罕见。
【系统:宿主,这个问题本系统回答不了。因为本系统没有实体,不需要找谁。但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本系统承认,你偶尔还是能问出点有水平的问题的。】
“谢谢你的认可。”
【系统:本系统不是认可你,本系统是认可这个问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写篇文章让赵婶念给孩子们听?赵婶识字吗?上次她念你文章的时候“呼吁”念成了“呼唤”,你忘了?】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系统:本系统建议你自己讲。找个晚上,把孩子们叫到晒场上,你搬个小马扎坐中间,跟他们聊。不用稿子,不用ppt,就用你平时跟大毛说话的语气。你不是挺会跟孩子聊天吗?你上次教珍珍踢毽子,教得像模像样的,虽然你自己踢得也不咋地。】
“我什么时候教珍珍踢毽子了?”
【系统:你蹲在旁边看着她踢,说“对,就是这样”。那不是教是什么?珍珍可当真了,每天踢给你看。你以为她踢毽子是为了什么?为了取悦你?她是为了证明给你看,她能学会。】
苏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珍珍正在柿子树下踢毽子。毽子上最后一根羽毛已经掉了,只剩光秃秃的铜钱底座。她踢了三下,毽子没掉。她弯下腰把毽子捡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苏炎的窗口,又低头继续。
苏炎坐直身体,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不是写文章,是写“教案”——教孩子们怎么保护自己的教案。他写了擦,擦了写,纸篓里攒了一堆纸团。
【系统:宿主,本系统监测到你的写作效率明显下降。要不要本系统帮你生成一份标准教案?收费5o积分,保证生动有趣。】
“不用。我自己写。”
【系统:为什么?本系统上次帮你写的讲座稿,赵婶不也说好吗?】
“那是赵婶给你面子。你写的太官方了,孩子们听不懂。什么‘自我保护意识’‘风险防范能力’,大毛听得懂吗?他连‘风险’两个字都写不对。”
【系统:那你怎么写?你写个‘被打了要哭’?】
“我写‘跑、喊、说、信、不、记’。六个字,连幼儿园的都能记住。”
【系统:……本系统得承认,这六个字比你以前那些长篇大论强。但本系统觉得还差一个。】
“差什么?”
【系统:差‘帮’。看见别人被欺负,怎么办?跑?喊?说?都不够。看见别人被欺负,要帮。帮不了就喊人,喊不了就报警。不能光顾着自己跑。你跑得掉,别人跑不掉怎么办?】
苏炎愣了一下。系统说得对。他写了六个字,全是教孩子“自救”,没教孩子“救人”。他把“帮”加上了。七个字——跑、喊、说、信、不、记、帮。
【系统:宿主,本系统现你有一个优点——听得进去不同意见。本系统之前以为你只会一意孤行。】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倔?”
【系统:你不倔?你上次为了写那个海上案,连续三天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本系统劝你休息你当没听见。这叫不倔?这叫听不进不同意见。但你今天听进去了。本系统表扬你一次。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
苏炎没接话,把七个字工工整整抄在卡片上。每张卡片一个字,背面写了一段话。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亮的地方跑,往你能看见大人的地方跑。喊——喊救命,喊‘有人打我’,喊‘我不认识他’。说——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后,跟大人说,跟老师说,跟警察说。信——信大人,信老师,信警察。别信坏人的话。不——不帮坏人保守秘密,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记——记住谁是你可以相信的人。帮——看见别人被欺负,不沉默,不旁观,帮。
他抄着抄着,现这些字不只是写给孩子的,也是写给大人的。大人也怕,大人也跑,大人也沉默。大人也需要记住这七个字。
【积分+8,系统互怼。当前积分3365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