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桌全坐满了,连老周家那条黄狗都蹲在晒场边上等骨头。
赵婶站在厨房门口指挥上菜,菜一道道端上来:炖得酥烂的老母鸡、红烧排骨、卤猪蹄拼盘、清蒸鲫鱼、拌黄瓜、炒鸡蛋、花生米、酱牛肉。李婶的糕切成菱形摆在盘子中间。
村长先举杯:“来,敬老庄!七十岁,不容易!”
老庄端着碗站起来,手有点抖:“谢谢大家,我……我不太会说话。”赵婶接嘴:“不会说就别说了,喝!”
老庄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
苏炎坐在老槐树下头那桌,跟老刘、老周一桌。他夹了一筷子排骨,排骨炖得软烂,骨头一嗦就脱。
【系统:宿主,本系统检测你摄入的脂肪含量标了。建议您吃点拌黄瓜中和一下。续命药丸不保三高。】
“你今天怎么跟老妈子似的?”
【系统:本系统对你的健康负有监督责任。本系统不监督谁监督?赵婶只会嫌你吃得少,不会嫌你吃得油。】
苏炎又夹了一块排骨。拌黄瓜也夹了一筷子。
大毛端着碗满桌跑,赵婶在后面追。“你坐下吃!别把菜汤洒了!”大毛一转身撞在张婶身上,菜汤洒了张婶半条裤子。张婶气得追他喊“你这孩子”,老庄笑着喊道:“大毛,过爷爷这边来,爷爷给你夹肉!”
大毛躲到老庄背后,伸出头朝赵婶做鬼脸。赵婶气得叉腰,老庄夹了块排骨塞进大毛嘴里。
张婶低头看平安,平安正用手抓猪蹄啃得满嘴油。“平安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念宏在李婶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糕渣。
苏炎把相机放在桌上,听老刘讲当年在部队的事。“我们那时候过生日,哪有这么丰盛?一盆面条就不错了。还分着吃,一人一筷子。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谁也不认识谁,但面条分到碗里,就觉得像一家人。”
老周接话:“我们连队也差不多,过生日就是一碗面条加个蛋。司务长亲自下厨,谁过生日谁先吃。”
苏炎心想那面条没有鸡汤、没有排骨、没有猪蹄,但那种“分着吃”的情义,跟今天这桌菜是一个味道。
【系统:宿主,本系统要点评一句——这桌菜没有“感恩师父费”。不用交钱,还能带全家来吃。老周还倒贴了六条鱼。赵婶自己都没坐上桌。这跟那种请君入瓮的“师兄妹相称”,中间隔了一万个老刘磨的墨。】
苏炎在心里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
老庄喝了几碗米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拉着旁边老刘的手拍着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啥贡献,种了一辈子地,啥也不会。你们给我过这个生日,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们。”
赵婶端着汤从灶房走出来,听见这话赶紧抢白——又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语气:“谁要你做牛做马?你下辈子好好当人,多吃几顿排骨就行!”
“对对对,多吃排骨。”老刘附和。
晒场上的笑声顺着晚风飘到村口。
苏炎靠在椅背上,念宏在李婶怀里打哈欠。他忽然想起王局长说的那个传销案——也有一群人围坐一起,也有人说暖心话,也有人互相夹菜。但夹菜的人盼着对方多吃几口就能多交几次“拜师费”。说暖心话的人转头就在本子上记“今天某某情绪软了,适合进一步洗脑”。
苏炎站起身,一个人走到泡桐树下。老村长也叼着烟跟过来,俩人在树根上并排站着。
“苏炎,你写过的那些案子,我看了不少。”老村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好人坏人,我都见过。好人,就像赵婶这样的人;坏人,有些坏人是明刀明枪的,有些坏人是笑着哄你的。笑着哄你的那种,最坏。”
苏炎看着远处的晒场,大毛二毛还在追,平安已经被张婶抱回家,念宏在李婶怀里睡着了。今天没人来哄谁,没人骗谁,没人收钱。赵婶自己倒贴老母鸡,张婶买的肉比喜榜上写的多了两斤。
【系统:宿主,本系统建议你把老村长最后那句“笑着哄你的最坏”写进文章里。这句话,值5o积分。】
“你不是从来不付费收购金句吗?”
【系统:今天例外。老村长这句话,对本系统的数据库有补充价值。】
苏炎在心里笑了一声,走回老屋。
桌上的资料袋还没拆。他拿起裁纸刀划开封口,第一页是老陈的字迹——“无锡江阴‘心灵茶吧’案,主犯张某被抓前几日还在组织‘禅修班’,试图策划组织信徒出国。”苏炎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张某向到案现场警方假称‘我们是正规禅修机构’,警方随即亮出搜查证和逮捕证。张某手中还捏着未喝完的‘神茶’。”
苏炎合上档案袋。
窗外晒场上的笑声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