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花了一天一夜,把案件的资料全部看完了。它从老陈的资料里,从新闻里,从法院的判后答疑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澈澈生命最后一段日子的全貌。
它翻开赵雨蝶的供述。
“赵雨蝶到案后,如实供述了主要犯罪事实。她承认自己殴打过澈澈,承认自己用牙咬过澈澈的腿,承认自己在公园里将澈澈拎甩至地面。当检察官问她为什么长期虐打孩子时,她说——‘我忍不住。’”
苏炎把“我忍不住”这三个字读了三遍。忍不住。一个三岁的孩子,因为顽皮,因为不听话,因为“忍不住”,被打了。被打了无数次,被咬过,被踢过,被摔在地上。然后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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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翻开下一页,是赵雨蝶在法庭上的表现。
“2o25年4月17日,此案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庭审中,播放了案当天公园里的监控视频。画面中,赵雨蝶将澈澈从斜坡上拎起来,甩出去,澈澈的头撞在水泥地上。马女士看到这段视频后,当场昏倒,被送往医院。而赵雨蝶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视频,没有表情。检察官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忍不住’。法官问她‘你认可视频证据吗’,她只是点了点头。”
苏炎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母亲,在法庭上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摔在地上,昏倒了。而凶手,坐在几米之外,面无表情。她在想什么?她后悔吗?她害怕吗?她不知道,她的“忍不住”,毁了一个家庭。
【积分+1o,庭审细节采集。当前积分3234点。】
它继续往下翻。是马女士的陈述。
“马女士说,她与黄某理离婚后,独自抚养澈澈。澈澈跟着她,很乖,很懂事。2o24年1月,黄某理以母亲病重为由,将澈澈带走。她不同意,但黄某理威胁她,如果不把抚养权给他,就永远不让她见孩子。她无奈,只能先答应。她以为,孩子跟着父亲,至少是安全的。她不知道,孩子跟着父亲的女友,每天都在挨打。”
苏炎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她以为,孩子跟着父亲,至少是安全的。”每个母亲都这样以为。父亲是孩子的依靠,是孩子的保护伞。但这个父亲,把孩子的抚养权抢过来,却把孩子丢给了一个会打人的女人。
【积分+8,母亲陈述采集。当前积分3242点。】
“马女士说,她最后一次见到澈澈,是在医院里。澈澈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认不出来。她摸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他在医院躺了十一天,她每天守在病房外面,等他醒来。但他没有醒来。2o24年9月4日,澈澈停止了呼吸。”
苏炎把这段读了两遍。“他在医院躺了十一天,她每天守在病房外面。”十一天,一个母亲,守在Icu门外,等着孩子醒来。她不知道,孩子永远醒不来了。她不知道,她等来的,是死亡通知。
【积分+8,母亲情感采集。当前积分325o点。】
“马女士说,孩子出事之后,她做了两个抱枕娃娃,印着儿子照片的娃娃。她每天都会抱着它们,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她说,她不敢忘记孩子的脸。她怕时间久了,她会记不清澈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苏炎的眼泪掉了下来。抱枕娃娃。印着儿子照片的抱枕娃娃。她把孩子印在抱枕上,每天抱着,每天看着。她不是不敢忘记,她是不想忘记。她怕孩子被这个世界遗忘。她怕孩子走了,就真的走了。
【积分+1o,母亲情感深层采集。当前积分326o点。】
它翻开下一页,是赵雨蝶的量刑依据。
“法院认为,被告人赵雨蝶虐待年仅三岁的家庭成员黄某某,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被告人赵雨蝶故意伤害黄某某致其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数罪并罚。法院根据被告人赵雨蝶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依法作出上述判决——以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苏炎把这段读了一遍。死缓。不是立即执行。赵雨蝶还活着。她还能吃饭,还能睡觉,还能呼吸。而澈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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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在判后答疑中解释:关于故意伤害罪,赵雨蝶明知拍打、用力拎甩一名三岁幼童可能导致的伤害后果,依然实施了相关行为,直接导致黄某某因此而死亡。但从赵雨蝶作案的行为特征及在黄某某昏倒后即将黄某某送医施救等具体表现来看,其并不希望造成黄某某死亡的后果,即赵雨蝶主观上具有伤害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伤害行为,应以故意伤害罪论处。即便赵有施救行为,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依法仍应予从严惩处。”
苏炎把“从严惩处”四个字读了两遍。从严惩处。她不该死吗?她打死了人,她不该死吗?她打死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不该死吗?苏炎不知道。法律有自己的尺度。但苏炎知道,澈澈的妈妈不会原谅她。澈澈的妈妈说,“只要伤害孩子,必须得到严惩,无论孩子有没有爸爸妈妈。”
【积分+8,量刑反思采集。当前积分3278点。】
下午的时候,苏炎从老屋的院子里走出来,去了井台边。赵婶、张婶、刘婶、李婶都在。张婶抱着平安,赵婶在洗衣服,刘婶在择菜,李婶在喂鸡。
“苏记者,你写的那个上海案子,我看了。”赵婶抬起头,“哭死我了。三岁的孩子,被人打死了。他妈妈头上戴着孩子的照片,头都白了。”
张婶擦了擦眼睛。“我昨天给平安喂饭,喂着喂着,想起那个孩子。他妈妈再也喂不了他了。”
刘婶叹了口气。“那个凶手,说‘忍不住’。忍不住就能打孩子?忍不住就能把孩子打死?”
李婶摇了摇头。“我看了新闻,孩子身上全是伤。背上、腿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上还有牙印。是人吗?是人干的事吗?”
苏炎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它想起双胞胎。大毛昨天偷了王老蔫家的鸡蛋,王老蔫追到赵婶家,赵婶赔了十个鸡蛋,然后追着大毛满院子跑。大毛一边跑一边喊“妈,我错了”,赵婶一边追一边喊“你错了?你错了怎么还跑?”最后还是没追上。赵婶气喘吁吁地坐在门槛上,大毛从巷子口探出头,笑嘻嘻的。赵婶骂了一句,然后去厨房给大毛煮了一碗面。打了没?没有。骂了,追了,但没打。不是不能打,是不舍得打。
【积分+6,日常对比采集。当前积分3284点。】
而赵雨蝶,打了。打了无数次。打完了,还咬。咬完了,还踢。踢完了,还摔。摔完了,孩子死了。她说“忍不住”。赵婶也忍不住,但她没有打。她骂,她追,她煮面。因为她是人,她有底线。
苏炎站起来,走回老屋。它坐在柿子树下,铺开稿纸。
它写道:“赵婶说,忍不住。她忍不住骂大毛,忍不住追大毛,忍不住给大毛煮面。但她没有打大毛。她说,‘我舍不得。’”
“赵雨蝶也说,忍不住。她忍不住打孩子,忍不住咬孩子,忍不住把孩子摔在地上。她打了,咬了,摔了。孩子死了。”
“忍不住,不是理由。忍不住,不是借口。忍不住,不是你可以伤害别人的通行证。”
“赵婶忍不住,她煮了一碗面。赵雨蝶忍不住,她打死了一个孩子。”
“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有人心里有爱,有人心里只有自己。”
苏炎写完,放下笔。它揉了揉眼睛。它看了一眼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