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喝口茶。”
苏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涩。
“表叔,您说现在的家长,是不是太大意了?”
老村长抽了一口旱烟。“什么意思?”
“两千多年前,孟子的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搬了三次家。她知道环境对孩子有多重要。可现在的家长呢?孩子一个人出门,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在家。他们觉得‘没事的,这里很安全’。然后出事了。”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话说得对。但也不能全怪家长。谁也不想出事。”
“我知道。”苏炎放下茶杯,“但我觉得,家长应该更警惕一些。不是吓自己,是真的重视。佩佩的妈妈让她一个人去送钥匙。她以为只是十几分钟的路,不会出事。可就是这十几分钟,孩子没了。”
老村长没有说话。他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磕在鞋底上。
“苏炎,你说的那个孟母三迁,是啥故事?”
苏炎坐下来,把孟母三迁的故事讲了一遍。孟子小时候住在墓地旁边,学的是哭丧、筑埋。孟母说“这个地方不适合我的孩子”,搬了家。新家在屠宰场旁边,孟子学的是杀猪、叫卖。孟母又说“这个地方不适合我的孩子”,又搬了家。这次搬到了学宫旁边,孟子学的是读书、礼仪。孟母说“这才是我儿子该住的地方”。
老村长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当妈的,有心。”
“她有远见。”苏炎说,“她知道环境会影响孩子。她不怕麻烦,不怕辛苦,只怕孩子学坏。现在的人,还有几个有这样的远见?”
老村长又抽了一口烟。“苏炎,你是不是想说,村里的家长也太散漫了?孩子满村跑,也不管?”
苏炎没有回答。但它心里是这么想的。双胞胎每天在外面野,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从早上跑到天黑。赵婶骂归骂,但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会不会出事”。因为在村里,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大家都觉得“安全的”。可佩佩也是在一个“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的地方出的事。凶手就是她认识的人。
“表叔,我不是说村里不安全。”苏炎说,“我是说,家长不能掉以轻心。坏人不会因为你在村子里就不来。坏人可能就是你隔壁的人。”
老村长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苏炎去了井台边。赵婶正在洗衣服,张婶在旁边择菜,刘婶端着一盆水从家里出来。三个人难得没有吵架。
“赵婶,我跟您说个事。”苏炎蹲下来,把佩佩案的最新进展说了一遍。赵婶的手停了下来,张婶的菜也不择了,刘婶的水盆放在地上,三个人都看着苏炎。
“认识的人?”赵婶的声音有点抖,“她认识的人?”
“认识。凶手是佩佩家认识的,她的孩子跟佩佩的姐姐有过矛盾。她怀恨在心,把怨气撒在了佩佩身上。”
张婶把手里的菜扔进盆里。“这什么人啊!大人的事,关孩子什么事!”
刘婶叹了口气。“太狠了。六岁的孩子,下得去手。”
赵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家里走。苏炎跟上去,看见她走进院子,把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大毛和二毛一手一个拎起来。
“你们两个,以后不许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不许跟陌生人走!也不许跟不熟的人走!听见没有!”
大毛被拎得双脚离地,吓得脸都白了。“听见了听见了!妈,您放我下来!”
赵婶把他们放下来,蹲在他们面前,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她说。
大毛和二毛被抱得喘不过气,但谁也没挣扎。他们可能不懂妈妈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但他们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
苏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它想起孟母。两千多年前,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三次搬家。她不是杞人忧天,她知道环境的力量。现在的家长,也许不用搬家,但至少应该知道——孩子单独出门的风险、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防拐防骗的知识。这些东西,每一个家长都应该知道。
苏炎走回老屋,坐在桌前。它铺开稿纸,想写一篇关于儿童安全的文章。不是写佩佩的案子,是写家长应该怎么做。它想起王局长来村里做安全教育的时候说的话——“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去偏僻的地方”“遇到危险大声喊救命”。但苏炎觉得,这些还不够。
它写道:“佩佩的案子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伤害孩子的,不一定是陌生人,也可能是她认识的人。佩佩认识那个凶手,她叫她阿姨。她没有防备,因为她觉得‘认识的人不会伤害我’。可是,认识的人也会伤害你。”
它写道:“家长应该告诉孩子——不要跟任何人单独去偏僻的地方,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熟人。如果有人让你觉得不舒服,不管他是谁,都要大声说‘不’,然后跑开,告诉爸爸妈妈。”
它写道:“孟子的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三次搬家。她有远见。现在的家长,也应该有远见。不要觉得‘这里很安全,不会出事’。佩佩的家长也觉得那里很安全。可是,佩佩再也回不来了。”
苏炎写完这篇文章,把它寄给了省报的编辑。然后它回到村里,继续过它的日子。
傍晚的时候,苏炎蹲在老槐树上,看着双胞胎在院子里玩。赵婶今天没有让他们出去野,把他们关在院子里。大毛爬上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二毛在下面喊“你下来”。赵婶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把大毛从树上吼下来。大毛灰溜溜地滑下来,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苏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它想起佩佩的弟弟。他坐在门口等姐姐回来,等到天黑,等到警察来了。他以后还会有机会挨妈妈的巴掌吗?他还有机会被妈妈从树上吼下来吗?不会了。他姐姐不在了,他的家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