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白苍苍的老人,七十多岁了,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浑浊,但还看得见路——看得见那条通往儿子遗体的路。
她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冰冷了。
她没有哭。就那么摸着,摸着,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说“大娘,您节哀……”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声音很轻
“我儿子……是英雄吗?”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是英雄。他牺牲的时候,还在掩护战友。”
她又低下头,看着儿子,轻轻说
“那就好。”
那就好。
苏炎蹲在树上,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那就好。
英雄的母亲,要的只是一句话。
“他从小就喜欢当警察。”张建国的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跟他说,当警察危险,他不听。长大了,真当了警察,天天在外面跑。我老说他,你什么时候能消停消停?他说,妈,等我抓完这批坏人,就消停。”
她顿了顿。
“他抓了一辈子坏人,也没消停过。”
周围的人都在流泪。
她没有流泪。
她就那么摸着儿子的脸,一遍一遍地摸。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是在记下儿子的样子。她摸得很仔细,很慢,好像要把儿子的每一寸皮肤都记在心里。
“儿啊,”她轻轻说,“妈带你回家。”
旁边有人想扶她起来,她摆摆手,自己慢慢地站起来。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给儿子擦了擦脸。
那张脸上有血迹,有尘土,有硝烟的痕迹。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就像小时候给他洗脸一样。
擦完了,她把儿子身上的白布盖好,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没有回头。
苏炎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盯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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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的战友们来了。
他们站成一排,对着那具遗体敬礼。一共十二个人,王铁军带的那个班,一个不少。他们身上还穿着作战服,脸上还带着硝烟,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然后,一个年轻的战士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王铁军身边。
那是一顶钢盔。
钢盔上有一个弹孔,从正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弹孔的边缘微微卷起,是子弹高穿透时烧灼的痕迹。钢盔里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排长,”那个战士的声音在抖,“这是你的钢盔。子弹打穿了它,也打穿了你。”
他顿了顿。
“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旁边的战友们齐刷刷地举起手,再次敬礼。
那个战士说完,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顶钢盔上。
“排长教过我打枪。”他说,“教了我三个月,我才学会。他老骂我笨,说我这样上战场就是送死。可每次骂完,他又会接着教。他说,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不能给部队丢人。”
另一个战友接话“排长也教过我。他教我的是怎么隐蔽,怎么找掩体。他说,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打死多少人,是活着回去。他每次出任务,都会说这句话。”
“排长还说,等这次任务结束,请我们喝酒。”又一个战友说,“他说他藏了一瓶好酒,一直舍不得喝。是他当兵第一年老兵送的,藏了十年了。”
没有人说话。
那瓶酒,再也喝不到了。
那个年轻的战士蹲下身,把钢盔摆正,然后站起来,又敬了一个礼。
“排长,你放心。”他说,“我以后,就是排长的枪。”
十二个人,齐刷刷地举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