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家。他去了老郑家。
苏炎跟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因为那张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带着说不清笑意的脸。也许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老郑家是村西头一栋独门独院的青砖房,墙高院深,门是厚木板钉的,刷着黑漆,关得严严实实。周牧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亮起灯。
门开了一条缝。老郑探出半个身子,披着衣裳,眯缝眼,上下打量他。
“这么晚了,啥事?”
周牧喉结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老郑,那个……字据……”
“字据咋了?”老郑纹丝不动。
“我、我想……”周牧说不出口。他搓着手,像一条在岸边搁浅的鱼,嘴张张合合,吐不出完整句子。
老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脊背凉。
“周大头,”他慢悠悠开口,“你输光了?”
周牧没吭声。
“你那七十块,是不是全给赌场送回去了?”
周牧还是没吭声。
老郑又笑了一声。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据,展开,对着月光看了几眼,又收回去,塞进贴身的衣袋。
“字据在我这儿,手印是你按的。”他说,“钱你收了。这事没有回头路。”
周牧的膝盖软了软,几乎要跪下去。
“老郑……我、我那是急眼了胡说……”
“你胡说?”老郑低头看他,声音不轻不重,“你周大头是头一天赌?头一天输?头一天卖东西换钱?你那三间房、两亩地、那块水田,卖的时候,是不是也‘急眼了胡说’?”
周牧张着嘴,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门关上了,你回去吧。”老郑往里退了一步,“明天我去接人。”
黑漆木门在周牧面前合拢,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牧站在门外,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月亮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炎蹲在老郑院外的梧桐树上,居高临下,把这场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老郑的反应太稳了。太……有准备了。
他没有惊讶,没有迟疑,没有一丝一毫“这买卖是不是来得太突然”的意外。周牧半夜三更来敲门说要反悔,他不急不恼,不吵不骂,只是平铺直叙地把道理摆出来——你卖了,钱收了,字据立了,没有回头路。
他不是在劝周牧。他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苏炎低头看自己的爪子,把那截枯枝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赌场里那一幕。老郑加价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语气稳稳当当,像在菜市场买一棵大白菜。七十块,抵三个月。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那女人愿意吗?她有孩子吗?孩子怎么办?我把人带回来,她住哪儿?吃什么?我是不是要给她另盖一间房?
他没问过。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张字据。是周牧按下的那个鲜红手印。
“系统。”
“嗯。”
“你说……老郑这人,是真的只想找个女人伺候他三个月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宿主提供的线索,本系统倾向于否定这一假设。”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太多了。”
苏炎一愣。
“七十块,对于本村普通劳动力而言,相当于将近两个月的纯收入。周牧的媳妇周吴氏——就算按周牧自己夸大的说法‘能生养、屁股大、干活一把好手’——她凭什么值七十块?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满勤是十二块;去县里当住家保姆,包吃住,月薪也不过十五到二十块。她抵三个月,按市场价算,最高值四十五块。”
系统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