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从墨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淡蓝。水面上漂浮的油膜一片片碎裂沉入池底,冒泡的频率越来越慢,那股刺鼻的硫磺味被某种清新微甜的水汽取代。池底的淤泥里升起一股极细的银色旋涡,那是人鱼胸口两块逆鳞同时光在水下炸开的冷光。
黑熊第一个动了。它从碎石地上爬起来,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到池边,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一头栽了进去。庞大身躯砸进水里激起的高大水花把旁边还在呆的林峰浇了个透心凉。林峰抹了把脸上的水,一言不地站起来,把钢管往地上一扔,也跳了进去。
凝霜的女人翻了个白眼,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池边,踩着碎石慢慢滑进水里。控土的瘦高个紧随其后,那个空间系的男人犹豫了片刻,终于把那双沾满金属碎屑的破手套摘下来放在池边,也下了水。一群从黑熊肚子里吐出来的幸存者纷纷跳进池子里搓身上的胃酸黏液,有人直接连衣服都不脱就跳了进去,有人把头浸在水里泡了好久才舍得抬起来。
人鱼浮在池中央。水面刚好淹到它胸口那两块正在光的逆鳞。它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跳进它的水池里,有人往池边一瘫就开始搓胳膊上的黑泥,有人把脑袋埋进水里泡了好久才抬起来。水池边缘的水面开始浮起一层极薄的灰色油花,那是从他们身上洗下来的废土积尘。
“你们这群土匪——强盗——咳——这是我净化好的水——不是你们的澡堂子——你们好歹先跟我说一声——我都没同意——你们就往里跳——那个黑熊——你把整片水都挤出去了——池子都快被你撑裂了——咳——等我好了——你们都跑不掉——我要给你们一个一个唱安魂曲——”它拍打着尾巴,嗓子劈叉得厉害,骂声又尖又沙哑。
六耳泡好上来,蹲在水池边啃姜暮烟补偿给它的另一只烤螃蟹。它把蟹壳掰得咔嚓响,蟹黄从嘴角往下淌,一边嚼一边用沾满蟹油的手指指着水里的人鱼。“当初就该不只敲你一个闷棍——应该直接把你整条尾巴都剁下来烤了。鱼尾烤着吃肯定很美味,比这螃蟹还香。你那个尾巴那么长,够我吃好几顿的。”
人鱼浮在水面上,哑着嗓子冷冷回了一句。“猴脑也不好吃。”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六耳把螃蟹腿往嘴里一塞。
“看你的脑子就知道不好吃。你的脑袋瓜子那么小,脑子能大到哪里去——我当初想吃你猴脑纯粹是因为饿疯了。你要是现在跳下来让我敲一棍,我就挖出来尝尝,尝完了再告诉你好不好吃。”人鱼抬手理了理贴在脸颊上还在滴水的头。
六耳气得把螃蟹壳扔进水池里。蟹壳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人鱼一甩尾巴把蟹壳拍了回来,蟹壳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砸在六耳脑门上,蟹壳上还沾着水池里的水,顺着六耳的鼻梁往下淌。
“你个死鱼精——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跳下去把你剩下的逆鳞也拔了——让你继续泡臭水沟——”六耳捂着额头跳起来。
“你试试——我嗓子虽然坏了——打不过你——但黑熊还在池子里——它刚才说了——谁再偷我逆鳞它就把他当磨牙棒——”人鱼往黑熊那边靠了靠。黑熊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竖瞳在水汽里扩成椭圆形,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六耳又蹲回去了。
姜暮烟从废铁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金属碎屑。她把撬棍往地上一插,扫了一圈水池边这群泡得正舒服的人和兽。黑熊的下巴搁在池边,水从它的熊毛上往下淌,在碎石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六耳还蹲在池边啃螃蟹,蟹壳在它脚边堆了一小堆。人鱼浮在水中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水面。
“大家休息——明天开始干活。吃饱的消食,泡够的上岸,明天天一亮,全都给我动起来。”
她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又取出一桶海水。灵泉水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海水则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味
。她把两桶水一起倒进池子里。灵泉水接触到池水的瞬间,整片池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海水则让池水的浮力变得更大,人鱼的身体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
人鱼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猛地瞪大。它低头看着水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正在扩散的蓝色光晕。
灵泉水的荧光沿着它的指尖往上蔓延,钻进它指甲缝里的淤泥,把那层泡了好几百年都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一点一点融化。
它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尾鳍边缘那些被酸水泡烂的裂口在灵泉水里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
“多么熟悉的味道。这是纯净水源的味道,好几百年前我在别的维度闻过。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泡到——当年我在那个维度的泉眼里泡了好几十年,后来那泉眼被工业废料污染了,我就再也没闻过这种味道。你这水是从哪弄的——比我的逆鳞还管用——我的逆鳞只能净化,你这水简直是把我的鳞片重新打磨了一遍。”它把整张脸埋进水里,肩胛骨在水面上轻轻起伏。
林峰靠在水池边的废铁桶上,看着人鱼那副陶醉的表情,翻了个白眼。“又多了一张嘴。以前这池子就死鱼一个泡着,后来黑熊来了偶尔泡一下,现在全来了——六耳也来蹭水,那群从黑熊肚子里出来的也来蹭水。你是来干活还是来泡澡的。”
六耳听见了,从螃蟹壳堆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你说谁多嘴?你翻什么白眼?你吃的螃蟹比我多!我刚才数了,你吃了好几只蟹腿,还有好几块石斑鱼肉。我这才第二只,还是被雷劈了两下才换来的。你这没挨雷劈也没帮忙抓猴子的,凭什么吃得比我多。”
“那是姜指挥给的工钱。我有正当职业——帮她拿棍子,帮熊掰手腕,帮你们打架,这叫劳动所得。你之前干嘛了?被关珠子里砸墙,放出来又抢螃蟹,追了好几座垃圾山最后被黑熊按在地上摔——你干的哪件事能领工资。”
“我也有工钱——我给死鱼还了逆鳞,这池子净化也有我的功劳。我要是不把鳞片吐出来,它现在还泡在黑水里咳个不停。虽然鳞片是我偷的,但偷也是我凭本事偷的,还也是我凭本事还的。”
姜暮烟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管饭。要干活才有饭吃。明天翻地的管饭,找水源的管饭,清理垃圾的管饭,什么都不干的——看着他吃。我说的。”
林峰立刻坐直了,双手抱胸,朝六耳露出一个极其得意的笑容。“听见没。管饭就是管你吃饱,不是管你吃好。明天你要是翻地翻不动,就只能啃青草。我们这些正式员工才有海鲜。”
六耳急了,把手里的螃蟹腿往地上一放。“明天我要吃石斑鱼!一整条,清蒸的!我自己能找地——用这个。”它伸出食指在碎石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每个符号都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姜暮烟站在它身后,把撬棍往地上一顿。“明天你翻地。”
六耳猛地转头,猴毛炸成一团。“你要种地?在这里?”它用食指指着脚下那片灰褐色的、被重金属浸透的、踩上去嘎吱作响的金属碎屑荒地。
“是你要种地。你是六耳猕猴,耳朵能听八方,鼻子能嗅矿物,手指能画金系符文。我刚才看你在地上画的那几个符号,每个都是用来探测金属矿脉的。这里的土全是金属碎屑和废料,普通人的精神力探不穿太深,但你能。你要是认真干,几天就能把这片地翻个底朝天,找到土层最厚的地方。”
“宿主,不应该先找土地吗。这附近全是垃圾山,连一颗土渣子都看不到。”系统的语调带着一丝困惑。
“我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林峰的钢管砸穿了地面,溅起来的碎屑里混着褐色的土粒。这里经过他们打斗,垃圾清了不少,再往下挖挖就能看到土地了。六耳的金系符文能探测金属矿脉,反过来用就是找最贫瘠的地方。它画的那几个歪扭符号刚画完就光了,说明这片地底下有料。”
姜暮烟让所有人从池子里出来,开始用异能找土地。
凝霜的女人抬手凝出一片极薄的冰晶,在地面上方悬浮几息,冰晶边缘开始融化。她说这里的土壤蓄不住水,浇下去的水会被金属碎屑快滤走,得先清掉最上面那层铁皮。
控土的瘦高个双手按在地面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这下面好几尺都是金属废料,得往下挖好深才能见到真正的土。
林峰操控着废铁堆里的金属构件往一边的垃圾山上堆过去,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土机一样把成吨的废铁推到山脚下。黑熊用前爪刨地,每一爪都能刨出好几尺深的大坑。
六耳蹲在地上画了一排又一排的金系符文,每画一个符文就有一小片区域的金属碎屑被自动吸附过去,像磁铁吸铁屑一样被吸到旁边的废铁堆上。
土地太贫瘠了,垃圾被清开后露出的土是暗灰色的,干裂得像龟壳,捏在手心里轻轻一碾就碎成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重的垃圾味,那是好几百年的金属锈蚀、化学废料和不知名有机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人鱼浮在水池边,看着这群人把它的池子周围翻了个底朝天。
它把鱼尾搭在池边,双手抱胸。“你们泡好了就赶紧滚,老子要洗洗眼睛。这水刚干净,你们又在旁边折腾垃圾——灰都飘到我这边了。明天要是再这么折腾,我就把池子封起来自己泡。”它嘴上骂着,鱼尾却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