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小,几乎是气声。
方知意害怕她这样叫自己,害怕她这样伤心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更害怕她下一句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她后知后觉,姐姐好像陷入了过去的梦魇。
那时姐姐也总是这样,精神恍惚,情绪错乱。亲她,抱她,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推开她,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她,跟她说对不起。
甚至还会吐。
重活一回,前世的痛苦也像附骨的影子,跟着一并缠了过来。
“没事了。”她抓着方如练的手贴在脸上,情欲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心口抽着疼,软着声哄人,“姐姐,我在的。”
女人的手慢慢地往上挪。
指尖带着点微颤的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顺着方知意的脸颊缓缓游移,掠过她光滑的颧骨,蹭过鬓角的碎发,最后在额心停住。
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带着近乎朝拜的虔诚,像在完成一场隐秘的仪式。
“小意。”女人轻轻笑了下,眼泪顺着眼角滚下。
“嗯,姐姐。”
那手落了回去,方如练别开脸,闭着眼,吸了吸鼻子。太阳xue一阵嗡嗡,她继而陷入一旁混沌裏,没了意识。
昏黄光线下,方知意趴在床上,静悄悄地给昏睡过去的姐姐擦眼泪。
在方知意的记忆裏,姐姐是个自尊心超强的人,她很少落泪,尤其是当着方知意的面。别人骂她她会骂回去,别人打她她也会打回去,打不过那是气哭的,不是伤心也并非难过。
唯有她死前的那一年。
她总是落泪,晒太阳会流泪,吻方知意会流泪,前一秒嘻嘻哈哈和方知意将刚学会的冷笑话,下一秒低下头,泪珠就砸了下来。
方知意强大的姐姐好像突然被打倒了——被那些浩浩荡荡的流言,和不断彙聚起来的巨大恶意。
方知意偷偷去看过那些“黑料”。
被刻意放慢的动作特写,东拼西凑的移花接木,捕风捉影的恶意揣测,她的姐姐就在这些扭曲的镜头与文字裏,被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大恶人。
当然,这些罪行在方如练死后都被平反了。
互联网为她举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电子葬礼”,曾经的谩骂变成了迟来的爱怜,刻薄的揣测化作了追念的嘆息,那些排山倒海的恶意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对“可怜人”的集体哀悼。
“姐姐,”下巴抵着床沿看着她熟睡的脸,方知意蹲在床边,“那时候那么难过,为什么现在又要去演戏了呢?”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是因为喜欢吗?”
床上的人自然无法回应她。
女孩半垂着眼眸。
许久。
“所以……也能不能因为喜欢我,原谅我?”又痒又堵,气都喘得滞涩起来,“我不太会勾引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像从前那样喜欢我。”
她觉察姐姐的心动,也觉察姐姐的回避。
姐姐喜欢她,或许……也恨着她。
方知意想。
时间快到了,快要瞒不住了。
到时候姐姐会赶她走吗?
雨大了些,慌乱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窗缝裏渗进几缕水痕,蜿蜒着往下爬,转眼就连成了片,顺着窗框往屋裏渗。
街面上仍有车辆来来往往,雨丝被碾成一片白茫茫的雾。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歇了。
天蒙蒙亮时,最后一点雨气也散了。
方如练醒来时天已经很亮堂。
鹭围市的天向来亮堂得早,头有点沉,身体也发酸,方如练还没说服身体睁开眼,手已经下意识顺着枕头旁边摸过去。
摸到了手机,她沉沉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看时间。
还早,才八点半。
她杀青了,今天可以在家休息一天,也可以睡懒觉。
她曲起手臂,将手掌搭在额头上,指腹无意识地捏了捏眉心。一阵酸胀顺着额头漫开,倒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喝了酒。
于是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稍显斑驳的纹路裏,像在等什么似的,静静候着那些断了线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回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