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头一天亮了不少,像是有人把云层掀开了一角,让更多的光线漏了下来。
柳飘飘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光线已经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上铺了一片细碎的光影,空气里带着晨露和草木的气息,混着隔壁人家做饭飘过来的油烟味,让整条巷子都有了一种烟火气。
她穿上了那件玄青色的长裙,腰带系紧,簪别好,又照了照铜镜确认衣领没有歪,然后推门出来。
顾烨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月白色的长衫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腰间的旧玉佩换了一块品相更好的——从空间里翻出来的,之前在京城收的,一直没戴过,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两人吃了早饭,出了归云居,往城西演武场的方向走去。早晨的街道比傍晚安静,大部分店铺刚开门,伙计们还在往门口摆货,包子铺的蒸笼上冒着白汽,路边有妇人挎着菜篮经过,跟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两人穿过几条街,远远就看到前方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用木栏围起来,门口插着几面旗子,写着不同的宗门名字。
演武场比柳飘飘想象的要大一些。入口处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背着行囊的年轻散修,有穿着家族服饰的子弟,有骑马来的一看就是某个世家派来应试的,也有一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像是被家里长辈带来碰运气的。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流,有的在打量周围,有的手里捏着一块木牌,正反复看上面的字。
柳飘飘在入口处停下来,目光在那几面旗子上扫了一圈——青云派、碧落宗、万剑门、归元阁,还有一面她没见过的,写着“丹霞谷”,好像是一个以炼丹为主的小宗门。
正前方的台子上,几个穿着不同颜色服饰的人正站在那,像是各门派派来的管事。有的在低头翻册子,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的则背着手看着台下的人群,像是在观察哪些人值得注意。
柳飘飘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挨个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往旁边的一棵树下走去。
那棵树正好在演武场的边缘,能看清整个场子,又不至于太显眼。她站在树下,目光从那些候选的人身上扫过,像是在人群中搜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对顾烨说了一句。“那个人在左边第三排,穿着灰色衣裳,腰间有个坠子,像是玄机阁的标记。昨天拍卖会的时候,他坐在二楼,拍走了那张图。”
顾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身形偏瘦的中年男人,灰色长袍,腰间的坠子上刻着一朵六瓣花的形状。他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跟任何人交谈,目光偶尔往台上扫一眼,然后低垂下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避免引起注意。
柳飘飘注意到那个人的衣着质地不错,但款式刻意做得低调,像是想掩藏身份。他腰间坠子是玄机阁的标记,但被袍角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或讨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看一眼人群,又低头看地面,手里的几根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碾着,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估算什么。
柳飘飘收回了视线,没有盯着他看太久。“他应该是冲着演武场来的,不然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拍了图还来这里,说明他不是那种买了东西就藏起来的人,可能是在等什么机会,或者就是来确认什么东西的。”
顾烨微微侧头,也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先看看演武场这边的选拔是什么形式再说。如果能在这里找到线索,比专门去找他更自然。既然他来了演武场,自然会有下一步动作。”
柳飘飘点点头,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投向了正前方的台子。台上的人已经开始说话了,声音不算大,但在场的修士大多耳力敏锐,讲话的内容被风和静默的空间传送到每个人的耳中,大多数人都能听到一个大概。
今天的选拔规则和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并非擂台比武,而是分批进入演武场内部,各自测试灵根属性和潜力。每个宗门会有不同的门槛,有的偏向灵力纯度,有的偏向体质属性,有的则更看重悟性或者实战经验。灵根测试是第一步,通过之后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考核。
柳飘飘听完了规则介绍,觉得这些规则背后隐藏的信息量不小,需要仔细盘算。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们没有说要测灵根,只说是测试,而且每个宗门的门槛不一样。这意味着哪怕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灵根,只要能通过某个宗门的测试标准,就有机会进去。”
顾烨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台上那些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那就等到测试的时候再看具体情况。你的雷跟普通灵力不太一样,他们不一定会把它当成灵根来测。如果测试方式是单向的,只检测既定范围内的灵力波动,那你的雷可能不会被识别出来。”
柳飘飘把目光转向人群中的那个灰袍男人——他还站在原地,像是也在听台上的讲话,但柳飘飘注意到他的视线往这边偏了一下,跟她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生。
她心里有了新的判断:这个人也在观察周围,而且他的观察力不比他差。这趟演武场之行,看来比她预期的更有看头。
演武场上的人开始按照主持者的指示排成几列,分别对应不同的宗门。
每列前面都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块圆形的白色石头,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石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该宗门服饰的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是在记录什么。
柳飘飘没有急着站到任何一列里去。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到桌前,把手放在那块白色石头上,然后石头会亮起不同的颜色——有的泛红,有的泛青,有的泛黄,有的则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是调色盘被打翻了。
负责记录的人看一眼石头的颜色,在册子上记几笔,然后让下一个人上前。
轮到的人也很快,大部分人上去不到一分钟就下来了,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神色平静,有的则微微摇头,像是结果不如预期。
柳飘飘注意到,那种泛起单一明亮颜色的人会被负责记录的人多问几句话,而颜色混杂或暗淡的人则很快就被示意可以离开了。
她看完几个人测试后,目光又往那个灰衣男人的方向扫了一眼——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附近,像是也在排队,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测试台上,像是在观察每一块石头亮起的颜色和亮度,偶尔会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心里记着什么。
柳飘飘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青云派那一列桌子上。那桌的白色石头看起来跟别的没什么区别,但站在桌后的那个中年男人目光沉稳,不像其他宗门的人那样在人群中来回扫视,而是安静地看着每一个走上来测试的人。
“去青云派那边?”顾烨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列队伍,低声问了一句。
柳飘飘想了想。“先试试。不行再去碧落宗那边,他们需求量大,门槛应该低一些。”她说着往青云派那列队伍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自然地站在了队伍末尾。顾烨跟在她身后,两人隔着两个排队的人,没有紧挨着站在一起。
队伍往前移动得不算快,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上测试台,把手放在石头上,然后走下来。有的石头泛起一道清亮的光,有的石头闪了一下就暗下去了,有的微微烫但颜色迟迟没有浮现出来。负责记录的人表情变化不大,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次的事,不带太多情绪。
排到柳飘飘的时候,前面正好一个人刚测完,石头亮了一层淡淡的青色,持续了几息后慢慢消散。记录的人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看柳飘飘,示意她把右手放在石头上。
柳飘飘走上前,把手掌贴在了那块白色石头的表面上。石头的触感温润微凉,像是被握过很多次但没有留下任何温度的痕迹。她微微收拢了一下手指,让自己放松下来,没有刻意催动体内的雷电之力,也没有刻意收敛——只是像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
石头亮了。
不是她预料中的蓝色,也不是她以为的毫无反应。石头表面先是泛了一层浅灰色的光,像是云层遮蔽了日光时天空的颜色,然后那层灰色缓缓转深,像墨汁在水中晕开,从边缘往中心慢慢变浓,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色,不是完全乌黑,而是带着细微的银色纹路在其间流动,像是某种东西被压制着,正在石头内部无声地涌动。
负责记录的人多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嫌弃或忽略的目光,而是一种认真审视的目光,像是第一次在测试中看到这种颜色。他没有立刻在册子上写什么,而是又看了一眼石头表面的纹路,然后抬头看着柳飘飘问了一个问题:“你以前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修行方式吗?”
柳飘飘保持着手掌贴着石头的姿势,没有提前收回来,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没有。自学过一些粗浅的吐纳之法,不知道算不算。”她的语气和回答都没有任何破绽,就像普通人被问起时自然会有的那种反应。
负责记录的人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抬头说了一句。“灰色灵根,少见。具体品级要等长老来看。你先在旁边等着。”
柳飘飘收回手,面纱下面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一旁站着,自然地朝站在不远处的顾烨使了一个眼色——测试有结果,但要等下一步确认。
顾烨也测了。他走上前,把右手放在石头上,石头亮起的颜色是浅蓝色的,像水一样清澈透亮。那层蓝色稳定地亮了一会儿,没有增强也没有变暗,保持着一个均匀的亮度持续了大约六七息的时间,然后慢慢淡了下去。负责记录的人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一眼他,态度客气但不算热络。“水灵根,杂灵根。你的修炼资质一般,可能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有所精进。”他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抬头对顾烨说了一句,“不算突出,但也够用。你想试哪个宗门都可以,规矩上不限制你报名。”
顾烨收回手,点了一下头。“多谢。”然后退到一旁,往柳飘飘那边靠近了几步,在排队的间隙中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立着。
柳飘飘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灰衣男人的方向。他还在排队,但比刚才往前移动了几步,眼看就要轮到他那列了——碧落宗那一列。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散修,身形瘦削,衣着低调,但柳飘飘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浅色疤痕,看不太清具体的形状,只隐约觉得那疤痕的走向不太像是普通的刀伤。
记录灰灵根的人说让柳飘飘在旁边等着,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在那道缝隙中落在灰衣男人的背影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测灵石的桌子,像是在等一个未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