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声也消失了。
皇帝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张传位诏书,手在抖,诏书也在抖。他的目光从下面的官员们脸上扫过去,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不想念。
这道诏书念出去,他就是太上皇了。从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变成一个被架空的、没有任何权力的糟老头子。他在这张龙椅上坐了二十多年,习惯了万人之上,习惯了生杀予夺,习惯了别人跪在他面前喊万岁。他不想下来,但他下不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他——念。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嘴,牵着他的舌头,牵着他每一根神经。他想闭着嘴,嘴自己张开了。他想把诏书扔掉,手自己把诏书举起来了。
他挣扎了一下,但挣扎没有用。那根线比他所有的意志力都强,像提线木偶的线,他只是一个被牵着的木偶。
“念吧。”他说。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老太监接过诏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里所有人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朝服、铠甲、蟒袍、凤冠,全都低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朕承天命,即位二十有三载。然朕德薄才疏,偏听国师妖言,惑乱朝纲,致使忠良蒙冤,皇后受屈,黎民遭殃。朕之过也,天地共鉴,神人共愤。”
老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有的脸色白,有的嘴角抽搐,有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有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皇贵妃跪在嫔妃队列的最前面,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藏在垂下来的珠帘后面,看不清。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白。
老太监继续念。
“国师以妖术惑朕,残害忠良,取人鲜血,炼制妖丹,罪大恶极。今已遭天谴,为天雷所劈,妖力尽失。着即废去国师封号,交有司严惩。”
有人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龙椅旁边地上捆着的国师。国师的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有口气的尸体。
老太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朕痛定思痛,决意洗心革面,退位让贤。皇七子周念,乃皇后所出,天生异禀,祥瑞之兆,堪承大统。着即传位于皇七子周念,择日登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的静,是窒息般的静,像是所有人的喉咙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像是一锅冷水突然浇进了滚油里,炸了。
“皇上!不可啊!”一个白苍苍的老文官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胡须都在抖,“皇七子才三个多月,尚在襁褓,如何能继承大统?况且……况且那孩子是个棺材子,民间传说不祥之物,不可为君啊!”
“皇上三思!”又一个文官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国师虽有过错,但传位之事关系国本,不可草率!皇七子年幼,又有眼疾,如何能担此重任?”
一个武将站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陛下,末将只知道打仗,不懂朝政。但末将知道,一个三个月的娃娃当皇帝,这仗没法打!边疆的将士们不会服气!”
皇贵妃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精致的妆容,但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将落未落。她用帕子捂着嘴,声音带着哭腔,不大,但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皇上……您这是怎么了?臣妾的皇儿……太子殿下……他才是嫡长子啊……”
太子的脸白得像纸。他跪在皇子队列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白,指甲陷进了肉里。
大殿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磕头。文官们引经据典,说祖宗之法不可废;武将们拍着胸脯,说将士们不会服一个婴儿;嫔妃们哭天抹泪,说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皇后站在偏殿的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微笑,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滴在孩子的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