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蜡坊这几日,最先变的不是锅里的皂。
是门外的风。
前些日子,城西这条巷子还只把他们当一间不起眼的小作坊。隔壁打木器的照样锯木,另一头编竹篓的照样低头劈篾,最多在沈家少爷进出时,多看一眼,心里嘀咕一句“这败家子又在鼓捣什么”。
如今却不一样了。
巷子里开始有人问。
“你们这边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新净物?”
“听说后宅那边有种洗手留香的皂,是不是就从这儿出的?”
“沈家那位少爷,是不是把香粉铺子的活都抢了?”
问的人看着都不算太扎眼,有的是替府里采买的婆子,有的是路过的脚夫,甚至还有个挑担卖针头线脑的,站在巷口一边吆喝,一边眼神往院门上飘。
常福起初还挺得意,觉得这是自家买卖终于有了名声。到第三回看见同一张生脸在巷口“无意路过”时,他心里那股得意便开始虚了。
这日午后,他回院时把门一关,压着声音就往里冲。
“少爷,不对劲。”
沈砚正坐在长案边翻前几批留样记录,闻言头也没抬“你今天居然不是先说‘成了’,而是先说‘不对劲’,说明终于长了点心眼。”
“奴才没和您贫。”常福凑近了些,“外头有铺子闻着味儿了。”
这句一出,老孙和葛七都下意识抬了头。
沈砚这才放下笔“说。”
“先是城东那家老字号胭脂铺。”常福道,“今儿一早来了个婆子,说是替自家夫人问问,近来是不是有净手的新物,嘴上客气得很,还夸咱们院门清净。可奴才越听越不对。”
“怎么不对?”
“她问得太细。”常福掰着手指头数,“问咱们是自己做,还是从外头收;问东西是澡豆路数,还是香膏路数;还绕着问院里平日几口锅、几个人干活。她要真是来买货,哪会先问这个?”
沈砚听完,笑了一声“这不是买货的,这是先来闻锅的。”
老孙咂了下嘴“老字号胭脂铺也来探这个?”
“为什么不来。”沈砚靠回椅背,“咱们这东西前头在后宅里悄悄走,动静还算轻。可一旦开始有人回头,有人追着问,卖澡豆、香粉、香膏那几家若还一点没闻见,那他们也不配开这么多年铺子了。”
话刚说完,门外又来了周老账房。
他神色比平日更沉一点,进门后先看了众人一眼,才低声道“少爷,外头还真有人上门了。”
“胭脂铺的婆子?”
“不是。”周老账房摇头,“是个香料商。”
院里几个人顿时都静了静。
香料商和后宅婆子可不是一回事。
后者最多是闻风而动,前者却是真懂这门路里头哪里值钱。
“人呢?”沈砚问。
“在前头小厅等着,说是久闻少爷新制净物有巧思,愿意来帮个忙。”
常福一听便先龇牙“帮忙?我怎么听着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那你这鸡还挺会比喻。”沈砚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去看看这位懂行的,是来送温暖,还是来量锅底。”
前厅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不算招摇,料子却好,指甲修得很净,袖口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檀气。一看便不是跑街做零碎买卖的,是常和香料打交道、也常和贵人府上管事打交道的人。
见沈砚进来,对方立刻起身,笑得十分周到。
“沈公子,久仰。”
“久仰我什么?”沈砚一撩袍角坐下,“久仰我会写诗,还是久仰我会洗手?”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公子风趣。在下姓柳,做些香料和净物上的小生意。近来听闻京中后宅颇提起一物,说是净手留香,与寻常澡豆胰子大不相同,在下心里敬佩,这才厚颜来拜。”
“柳老板客气。”沈砚端起茶,“说吧,想敬佩到哪一步。”
柳老板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直,顿了一下,还是把话圆出来。
“在下是想着,大家都是做这行的。公子有新巧思,我们这些老做香料的人,也有些积年原料和门路。若能互通有无,岂不是两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