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夜里,东南旧碾口外冻硬土路;朱由检三十三岁。
骡车走得越来越慢。
老车把式不敢再赶牲口。他一只手提着空鞭,另一只手按在车辕上,眼睛不断扫过前方。瘦骡喷出的白气在黑夜里散开,车轮碾过冻土,车板便跟着轻轻颠一下。
朱由检躺在车板内侧,右腿一直伸直。水边女人抱着他的小腿,手掌隔着布料压住膝下,防止右腿随着车身晃动。
骑马人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肩膀抵着车厢。陶成器坐在车尾,左肩顶住朱由检腰下的旧皮带,右手垂在身侧,肿胀的五指无法握紧。
丁三走在车前左侧,负责看路。冯知数跟在车尾,背着剩下的行李。沈满仓在右侧扶着车板,掌心旧伤不能抓杆,只能用手肘提醒骡车避开冻坑。
温迟走在最前面。
常顺和梁济川落在队伍最后,两人一左一右控制着车下活口。那人双肘反绑,右腿拖在地上,每走几步便要跪一下。梁济川右肩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收紧腰带;常顺的手掌始终压在活口后颈。
“前面到了。”温迟回头说道,“路面下陷,旁边有塌掉的碾棚。”
老车把式没有回答。
他已经看见了旧碾口。
旧碾口在一片冻硬的低地里。半边碾盘埋在土中,几棵被砍去枝条的老树立在路边,树根周围堆着黑的灰。
碾盘外侧,横着两道灰。
每道灰只有半臂宽,从路左边横到路中。两道灰彼此平行,中间留下车轮可以通过的距离。灰边没有脚印,靠近老树根的地方却有一小块湿黑,像装灰的布袋刚被放下不久。
老车把式在灰线前十几步勒住骡子。
瘦骡又向前迈了一步。
车轮在冻土上压出一声闷响。
老车把式立刻把缰绳拽紧。
“不能再走了。”他说。
纪五从车侧走到前面,蹲在灰线旁。他没有用手去碰,只先看灰痕的方向,又看两边的路。
左边那道灰较长,右边那道灰正好停在车轮将要经过的位置。灰面还没有完全冻硬,边缘却已经被风吹出一层细白霜。
纪五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灰边。
灰没有散。
“刚画不久。”他说。
提短棍男人走到车尾,短棍横在胸前。
“看得出是谁画的吗?”
“看不出。”
“看不出就别往前。”
老车把式盯着两道灰,低声说道“两道横灰,不是换车。”
纪五抬头看他。
“你见过?”
“见过一次。”老车把式说,“那次车上没人,留的是一只箱子。车把式赶车压过去,箱子被留下,车也被扣了半夜。天亮以后,车只还回来一头骡。”
提短棍男人脸色微微一变。
纪五看向车尾。
两只封口木箱还压在空草包后面,没有人碰过。
“这次要留什么?”纪五问。
老车把式摇头。
“要看接手的人。”
碾棚后面亮起一盏油灯。
灯光被一只手挡着,只露出一圈暗黄。片刻后,一个穿深色短袄的男人走出来。他提着油灯,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手里没有兵器。
他停在两道灰外十步的位置,没有靠近骡车。
“车把式。”男人说道,“什么车?”
“冬路车,送货到碾口。”
“车上几个人?”
“一个病人,几个脚夫。”
男人把灯抬高,先照车厢,再照向车后。
朱由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