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将明,断头榆树与木场旧换轮处,朱由检三十三岁
陶成器和秦大河沿着南侧沟沿走到断头榆树下时,天光刚越过东面的硬路。
断头榆树只剩半边树冠。树下那根车轴木仍朝东放着,木头表面的黑灰却被刮掉了大半。昨夜还能辨出的烧痕,如今只剩一道暗的边。
陶成器先停在车轴木外。
秦大河站在他左后方,左手搭着刀柄。右手垂在腰侧,五根手指只能微微蜷起,无法握刀。
木墙内没有人说话。
陶成器低头看了一眼泥地。卢照山那副宽车板留下的拖痕一直通到木墙低门前。门前另有几道新擦痕,边缘沾着暗红的湿泥。车板昨夜被人来回挪动过,却没有离开木场。
“接板。”陶成器开口,“两个人。”
木墙后响起一声木头碰地的轻响。
一把长木钩从墙缝中伸出来,钩头落在车轴木前面。木钩没有指向两人,只是横在那里,将断头榆树下的地方分成内外两边。
“刀别拔。”
秦大河的左手离开刀柄。
“没拔。”
长木钩缓缓抬起。
木墙低门开出一条缝。缝里先露出谢归舟的半张脸。他的眼窝黑,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身上的旧短褐沾满木灰和干血。
他看见陶成器,先问的不是外面的人。
“短架还在南边?”
“在。”
“朱三呢?”
“也在。”
谢归舟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门缝。
卢照山的车板横在门后。
三夜前,卢照山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已经肿得亮。现在那处肿硬被切开了,肩头压着几层窄布,布的下沿没有封死,一股混着血色的浑液正顺着板边往下滴。
他的脸仍烧得红,嘴唇却泛白。呼吸比进木场时长了一些,不再每一口都从喉咙里断开,但胸口起伏很浅。
陶成器蹲下,先看车板,没有伸手碰伤口。
车板前端的裂口仍被旧麻绳勒着。右侧斜楔没有抽,板底多了两道被绳子兜过的深印。木场里的人显然一直让车板贴着地,没有把卢照山抬起来。
门后一个沙哑声音说道“肩口开了。腐血放出一层,热没有退。”
陶成器抬头。
“人能不能动?”
“板能动,人不能离板。”
“左手呢?”
门后的人抓起卢照山的左手,先按了一下掌心,又掐住食指根部。卢照山的五根手指都垂着,没有主动收紧。
“昨夜还能抽一下。天亮前没反应了。”
秦大河盯着那只手。
“以后还能不能用?”
“先看人能不能活过这几日。”门后的人松开卢照山的手,“就算活下来,这条胳膊也多半使不上原来的力。”
这句话说得很直。
卢照山活着,肩口里的感染也暂时放出了一层。可高热没有退,左手已经失去反应。木场救下的是他的命,不是他的左臂,更不是他原来的六阶战力。
陶成器用手背贴近卢照山的鼻下。
还有气。
卢照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费了许久,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谁……”
“陶成器。”陶成器道,“秦大河也来了。”
卢照山的目光没有转向秦大河。他盯着陶成器身后的晨光,喉结艰难地动了一次。
“三爷……”
“在南沟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