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将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浅沟入口那声铃响过以后,没有立刻再响。
外沟里只剩短架木杆摩擦泥地的声音。梁济川用肘弯托着前杆,右臂已经麻得抬不起来,肩头一沉,短架便跟着往外偏。骑马人从右侧顶住木杆,右腿却支不稳,脚跟在湿土里拖出一道浅痕。
朱由检被颠得膝骨麻。
右膝固定用的两片薄木已经歪了。刚才拖过低坎时,木片下沿撞上硬土,裂口重新见血。水边女人隔着布按住他小腿,手指刚用力,朱由检便看见她指节白。
“先停半息。”他说。
梁济川没有停。
他不是不听,而是前脚一松,短架就会往沟底滑。
朱由检立刻改口“前杆只抬一寸,别抬高。骑马人,往沟壁靠。沈满仓,把后杆往左压。”
三个人同时调整。
短架没有再往外滑,却也没能继续前进。
后面的车板担架停得更远。丁三半跪在卢照山头侧,用一只还能力的手护着他的后颈。卢照山没有出声,呼吸却比刚才更重。每一次吸气,左肩的包扎布都会跟着起伏。
水边女人蹲在他旁边,手掌贴到他额头上,很快收了回来。
“热还在往上走。”她说,“肩口的浑水没有停。再拖下去,清水和药都压不住。”
谢归舟站在两副架子之间,回头望着浅沟入口。
那里的驴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铃声比刚才近。
常顺已经伏到了外沟北侧的土坎后。他没有拔刀,右手也抓不住刀柄,只用左肩贴着低矮草根,侧耳听了片刻。
温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说“铃在动。”
“人呢?”谢归舟问。
常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左手,朝朱由检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又指向北面。片刻后,他收回手,沿着土坎慢慢退了三步。
“浅沟口没人露头。”常顺说,“铃声在往沟里进。”
谢归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驴已经分开了。”冯知数低声道,“那里没有驴,怎么会往沟里进?”
常顺看了他一眼。
“不是驴在进。”
又一声铃响。
这一次,铃声后面接着一阵木头擦土的动静。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有东西被人从浅沟入口往里拖。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
车尾、左上重新打过的绳结、车底那只被麻绳缚住的手,依次从他脑中掠过。他清楚记得蒙灰车停在矮柳后的方向,也记得右轮旁那道向西斜开的拖痕。
车不是顺着原车辙回去的。
它在浅沟入口附近,至少被人横向挪过一次。
“谢东家。”朱由检说,“车往沟里走了多远?”
谢归舟蹲到泥地边,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两道线。
“照车轮压痕,最多进了二十步。右轮先入,左轮后跟。这个方向不是赶车,是有人从外头推。”
“推车的人有几个?”
“看不出来。车身重,沟口土软,至少两人。若车里的人还能动,里头也可能有人帮着顶。”
朱由检望向北面。
“常顺、温迟,去看车尾。只到矮柳,不进车旁。秦大河跟着你们,站在沟口外侧。看见人,先报位置,不接战。”
秦大河把左手按到刀鞘上。
“若他先动手?”
“你们退。”
秦大河没有再问。
他左手慢慢握紧刀鞘,右手垂在身侧。右掌裂伤使不上力,可他的站位已经往北侧偏了一步,把外沟和浅沟入口之间那段空地挡住。
谢归舟看着朱由检。
“我去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