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将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浅沟里的草尖已经湿了。
露水顺着枯草往下滴,落在车板边缘,出很轻的声响。卢照山的呼吸比刚才更重,左肩包布下渗出的血已经浸过两层旧布,颜色暗。
丁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腹刚碰上去,卢照山便睁开了眼。
“热又上来了。”
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归舟蹲在沟沿,正在看北棚方向。听见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卢照山,又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仍躺在短架上,右膝被旧布和木片固定着。刚才从沟沿斜放下来的时候,木片边缘撞了一下膝侧,现在右腿像被一根硬木钉在短架上,连脚尖都不能随意挪动。
“先治卢照山。”朱由检说,“再动我的腿。”
谢归舟皱了一下眉。
“你自己的腿也在出血。”
“还能撑住。卢照山肩上的血已经透出来了。”
卢照山听见自己的名字,喉咙动了一下。
“三爷,先走。”
“你先闭嘴。”朱由检看着他,“你现在说话,气都接不上。再抬肩,伤口会往里裂。”
卢照山没有再争。他把脸转向一旁,右手抓住身下的草垫,手指慢慢收紧。
朱由检让丁三把车板担架往沟底内侧挪了半尺。那里背着沟沿,北棚方向看不见卢照山的身体。水边女人取出剩下的外敷药,先用温水把包布边缘浸软。
水只剩下一点,不能整块冲洗。
她把湿布拧到几乎没有水珠,沿着卢照山左肩外侧一点点擦去凝住的血痂。布刚碰到伤口,卢照山的胸口便猛地起伏了一下,右手五指抓紧草垫,肩膀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刀口边缘重新裂开了。”水边女人说道,“里面没有立刻往外涌,暂时还压得住。”
丁三看向朱由检。
“药还能敷吗?”
“敷薄一些。”朱由检道,“药不够,不能一次用尽。先压住裂口,再用干布包紧,别把整包药糊在外面。”
水边女人点头。
她把药粉分成两小撮,只将其中一撮按在裂口两侧,另一撮留在布上。谢归舟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些的布,递到她手里。
“这是最后一块能直接贴伤口的。”
他说完,目光落到卢照山肩上。
“敷完以后,今天不能再让他坐起来。”
朱由检看向谢归舟。
“今天?”
“天亮后至少要歇一阵。”谢归舟道,“若他热还往上走,西沟不能进。进去了,车和人都会被挪到别人手里。到时候没人顾得上给他换药。”
这句话说得很直。
谢归舟不是在劝朱由检放弃卢照山,也不是在替自己的车脚推脱。他是在算一件更现实的事卢照山若不能先稳住,继续转运只会让伤口更快坏掉。
朱由检沉默片刻。
“先把他压住。西沟口只看,不进。”
谢归舟点了点头。
沟底位置随即重新排开。
卢照山的车板担架放在前段,丁三守着他的后颈,水边女人坐在右侧护住手臂。朱由检的短架在中段,梁济川守左侧,骑马人守右侧,但骑马人的右腿已经不适合继续撑地。常顺和秦大河留在最后,沈满仓负责把被踩乱的枯草重新拨回原处。温迟趴在西北沟沿,冯知数守着沟底剩下的粮包。
谢归舟没有立即下沟。
他看着旧草帽女人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