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天色已亮。朱由检,三十三岁。
“先别碰鞋。”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常顺停住了伸向断棍的手。
那只旧草鞋落在西北黑石下方,离水眼还有六七步。鞋帮已经被割开,鞋底朝上。新泥粘在草绳编出的纹路里,外沿留着一道向左拖开的浅痕。
水眼下方,空陶罐正在接第三股水。
第一滴水落进罐底以后,隔了许久才有第二滴。水边女人仍用双手压着湿草塞。她的左腿已经抖得厉害,右脚悬在泥上,不敢承重。只要她的手松开,石缝里的水就会散进泥沙。
此时最要紧的是保住第三股水。
旧草鞋可以等,草塞不能松。
朱由检看向沈满仓。
“用断棍探鞋边。别碰鞋底,也别踩黑石旁的泥。”
沈满仓将断棍换到右手。他的手指抖了两次,没能握稳。断棍落下半寸,棍头磕在石面上。
声音很轻,西北沟口的常顺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满仓喘了一口气,用左手托住右腕,这才把断棍伸出去。棍头先从旧草鞋外侧绕过,轻轻拨开旁边一丛湿草。
草下没有脚印。
他又将断棍伸向鞋后。那里只有一条被鞋底压出来的短泥印,泥印到了黑石前便断了。
“鞋不是穿着走下来的。”沈满仓说。
他的嗓子干哑,一句话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常顺仍伏在西北沟口。
“能看出怎么来的吗?”
沈满仓没有急着回答。他将棍头放低,从旧草鞋侧面挑起一根断草。断草朝着水眼倒伏,草茎中间有一道新折痕。
“像是从黑石上面滚下来的。”沈满仓说,“鞋底那道拖痕不是在这里留下的。泥色也不一样。”
朱由检看向旧草鞋底。
水眼周围的泥黑,混着细沙。鞋底上的泥却偏灰,干泥里面还粘着几粒红褐色碎屑。那不是水眼旁的泥。
冯知数坐在草塞左侧,守着已经翻面的窄木片。他盯着鞋底看了一会儿。
“像旧墙根的泥。”
秦大河侧过脸“哪处旧墙?”
“这样的泥不止一处。”冯知数没有把话说死,“倒墙、旧窑、废院,都可能有。只凭几粒碎土,认不出来。”
朱由检记得那几粒红褐色碎屑。
旧账墙下也有这种东西。墙砖受潮多年,表皮剥落后混进灰泥,踩上去会在鞋底留下红点。但他们一路经过的废窑、旧棚和塌墙不少,不能因为几粒碎屑就把鞋认到旧账墙上。
更不能因为一道向左拖开的痕迹,便认定西北来人已经知道他的右膝有伤。
“有人先在别处拖过鞋底,再把鞋扔下来。”朱由检说,“他想让我们看见这道痕。”
常顺问“想看谁先动?”
朱由检没有回答。
水边女人的左膝忽然一沉。
她的身体向石缝前栽去,压在湿草塞上的右手滑开半掌。石缝里的滴水立刻变了方向,一滴水落在陶罐外沿,顺着罐壁流进泥里。
水丢了一滴。
水边女人想重新压住草塞,麻的左腿却撑不起来。她的右脚本能地往地上落,脚尖刚碰泥,整条右腿便软了下去。
梁济川没有松开朱由检拖架的木杆。
他若去扶水边女人,拖架右杆会立刻向外裂开。朱由检的后腰已经悬在破布兜里,右杆再张开半寸,整副拖架便可能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