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湿草团仍塞在石缝里。
冯知数蹲在水眼左侧,没有伸手。他先用短竹管碰了碰草团外面的湿泥。泥层贴得很薄,竹管刚压下去,四道手指印旁便裂开一条细缝。
一丝凉气从里面透出来。
水边女人跪在石缝右侧。她把耳朵贴近沟壁,听了一阵,抬手示意众人别出声。
浅沟里渐渐安静。
沈满仓收住粗重的呼吸。常顺也松开压在刀鞘上的左手。只有卢照山躺在后方拖架上,喉咙里不时挤出一声干响。
石缝里面有声音。
很轻。
一滴水落下,隔了几息,又是一滴。
冯知数看向朱由检。
“里面还有水,可草团不能整块拔。”
“为什么?”丁三问。
“这道缝太细。草团堵住外口,水才能在石缝后面慢慢积起来。整块拔掉,里面那点水会先带着泥冲出来,后面只剩滴水。”
冯知数用短竹管指向草团下沿。
“先松一个角。泥水放掉,再等清水。”
卢照山又动了一下嘴唇。
丁三俯身靠近,只听见一阵磨过干布般的气声。卢照山没有醒,左肩伤口却仍在热。丁三的手背碰到他颈侧时,能感觉到皮肉比夜风里暖得多。
他已经等不起太久。
朱由检看了一眼向东南延伸的取水脚印。
“温迟守前面。常顺守我们来时的路。”
温迟沿浅沟向东南走出十余步,伏在一处草根后面。常顺留在西北方向的弯口。他左膝不能深弯,只能侧靠沟壁坐下,把腰刀横在左腿上。
两副拖架也不能继续堵在水眼前。
朱由检的拖架停在石缝正对面。只要封水的人返回,一眼便能看见两根裂开的木杆和贴地布兜。卢照山的拖架则压着取水脚印,继续放在那里,会毁掉判断来人方向的唯一痕迹。
“把我挪到左边凹处。”朱由检说道,“卢照山留在水眼下方,方便喂水。”
沈满仓把胸口贴到拖架左杆下。梁济川没有再用受伤的左肩,改以两条前臂托住右杆。骑马人站到木尾后方,用右侧腰胯稳住拖架。
三个人只需要挪十余步。
可拖架刚离地,布兜底部的两指宽破口便被石粒勾住。破布向后扯了一下,朱由检后腰随即撞上沟底。
骑马人用腰胯猛地托高木尾。
他右腿一软,膝盖撞在沟壁上。木尾虽然稳住了,骑马人却停了两息,才重新站直。
梁济川以两条前臂夹紧右杆。灰布包住的裂缝继续向外张,细木屑落在他的袖口上。沈满仓胸口抵着左杆,一步一步将拖架送进左侧凹处。
拖架落地后,布兜破口又长了半指。
朱由检的后腰已经不能完全被布托住。只要下一段路稍有碎石,他的身体便会直接擦到地面。
沈满仓没有马上起身。他坐在木杆旁,双臂垂在膝前,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梁济川的两条前臂也被木杆压出暗红色凹痕。
两人都没有说话。
水边女人重新靠近石缝。她用左手捏住草团最下方的一小撮枯草,缓慢向外拧。
湿泥先裂开。
一股带着黑沙的浑水从草根下涌出来,只有小指粗,流过不到一尺便被干泥吸尽。
冯知数立刻将短竹管塞到草团下方,只让浑水沿竹管流向一处浅坑。水边女人只松开草团一角,没有继续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