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第二片薄竹摆在拖架旁。
竹片上的五道短痕很浅,最后一道却刻得又深又长。冯知数已经把意思说清楚墙后接账的人不要断木了,要看伤队里那个右腿拖地的人。
要看的就是朱由检。
干沟弯后,两副拖架仍隔着十余步。朱由检的拖架靠近内侧土坎,骑马人守着木尾,梁济川与沈满仓靠在两根木杆旁喘气。卢照山的拖架更靠沟底,由丁三看守。水边女人坐在两副拖架之间,唯一的水罐放在她左脚旁。
常顺守在沟口。他右手不能抓刀,只能用左手压着刀鞘。温迟趴在沟口另一侧,仍盯着旧账墙和东面的浅沟。
没有人再去碰那截深色布线。
朱由检问冯知数“所谓拿人来认,是让人到墙前?”
“旧账里认活人,通常有两种办法。”冯知数蹲在拖架边,没有拿起薄竹,“一种是让人露面,一种是留下能认伤势的东西。带血的布、用过的拐木、裹伤的绑带,都算凭物。”
常顺听见“带血的布”,左手便从刀鞘上挪开了半寸。
朱由检膝上那条旧灰布已经被血浸过几次。若把灰布送到墙前,对方不只会看见血,还能看见布条缠绕的位置、磨损方向和拆换次数。
那与把朱由检本人送过去没有多少区别。
“人不去。”朱由检说道,“血布、绑带和木头都不给。”
冯知数望向旧账墙。
“什么也不给,对方可能就不再回账。”
“那便断账。”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沟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秦大河仍坐在拖架右前方。他右手垂在身侧,左掌压着膝盖,掌心新裂开的伤口已经把裤布染出一点暗红。听见这句话,他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没有开口。
梁济川用前臂撑住膝盖,慢慢坐直。
旧账墙或许能通向粮食,也可能通向一张早已张开的网。可朱由检没有拿自己的伤去赌,也没有让队伍里另一个人装成右腿伤者。
他只问冯知数“能不能反问?”
“能。”冯知数答得很慢,“可再问一次,我的旧账记法就又露一层。”
“只问一件事。”
“问什么?”
“他是见过人,还是只见过痕。”
冯知数没有立即答应。他把第一片薄竹和第二片薄竹并排摆好,反复看了几遍。
墙后的人知道两副拖架,也知道一副拖架缺了后横木。这些都能从旧路上的拖痕和报废断木看出来。至于“右腿拖地”,可能来自脚印,也可能来自旁人的转述。
这两者相差很大。
亲眼见过伤者的人,可能已经看清了朱由检的身形与同行者。只看过地上痕迹的人,手里仍只有一堆不完整的猜测。
冯知数从布袋里取出最后一小片废账纸。
“我只问这一回。”
“可以。”
冯知数没有再画新的复杂暗记。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小字
眼见,耳闻。
两个词中间留出一段空白。若对方亲眼看过,便该在前面留记;若只是听人说过,就该在后面作答。
冯知数将纸折起,却没有马上走向旧账墙。
“先挪地方。”朱由检说道。
他们刚才已经在沟弯后停了太久。若墙后的人藏在东边高处,只要顺着两副拖架新压出的长痕找来,眼下这个沟弯也遮不住人。
温迟从沟口退回来,指向更深处。
“往里还有一道土坎。坎后地面平些,但入口窄,只能一副一副进。”
这意味着两副拖架仍要分开移动。
沈满仓先把双前臂垫到朱由检拖架左杆下。梁济川将左肩塞到右杆下面。骑马人站到木尾右后方,用腰胯顶住拖架,防止布兜擦过土坎时向右偏斜。
秦大河没有碰腰刀,也没有碰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