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干沟里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朱由检躺在贴地拖架上,后腰离土面不到半掌。缩短后的布兜托着他的臀腰,两根开裂的木杆在身侧轻轻颤。每经过一块稍硬的土坷垃,木杆裂口外缠着的灰布便会绷紧一次。
这副拖架已经撑不了多久。
沈满仓蹲在拖架前面,将两条酸胀的前臂垫到左侧木杆下方。梁济川站在另一侧,双手仍旧无法合拢,只能用左肩抵住右侧木杆。骑马人守在拖架后方,以右侧腰胯贴住木尾,防止拖架下坡时突然前滑。
秦大河靠在干沟壁下。他的右肩裹着一层黑的破布,左掌裂口重新结了薄痂,左肘仍伸不直。腰刀横放在朱由检拖架前端,他却连刀柄都没有碰。
四日前离开石缝水口时,水罐倾斜到一边,只汇出了不足半碗的水。
丁三用湿手指润过卢照山的嘴唇,又给常顺抹了一次唇角。剩下的水没有分掉,一直留在罐底。此后几日,他们在石窝里接过两次渗水,又用破布沾过一夜草叶上的露水,挤进罐里的水加在一起,也没有过原来的罐底浅层。
现在,冯知数将短竹管探进罐里,抵住最深处,再取出来查看湿痕。
“一掌宽,半指深。”
他说得很轻,像在报一笔已经亏到底的账。
“省着润嘴,最多再撑一日。若拿来吞干东西,半日都撑不住。”
没有人问还有没有粮。
此前分下去的陈麸和碎糠饼早已吃完。被挑出去的霉块、黑点和湿泥也留在了水口,没有人偷偷藏下一块。
常顺背靠一截枯树根坐着,左膝肿得裤管绷紧。他的腰刀仍在右侧,可右手五指弯着,抓不住刀柄。左肩的血已经停了,衣料却粘在伤口上,稍一抬臂便会重新扯开。
他抬眼看向冯知数。
“旧料房没回话。你还跟?”
冯知数没有立刻回答。
离开水口前,他和常顺最后去过一次缺角石。纸角仍压在原来的地方,连朝向都没有变。墙缝里没有伸出细木棍,后沟也没有人出声。旧料房既没有封账,也没有再接这笔账。
那种沉默比拒绝更麻烦。
冯知数若在那时回脚户棚,或许还能把自己摘出去。可他站在岔路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头。
如今已经走了数日,他再想回去,沿路留下的脚印与这支十人伤队混在一处。只要外围问路的人顺着痕迹查到脚户棚,他便解释不清自己为何陪这支队伍走了这么远。
“我只带你们到前面的旧账墙。”冯知数收起短竹管,“那里以前接过散脚户的坏粮账。能不能换到粮,我不敢保。”
他看了一眼朱由检,又补了一句“账墙若也断了,我便走。”
朱由检没有逼他表态。
“可以。”
冯知数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朱由检至少会问一句他往哪里走,或者要他留下纸角、算筹和对脚户粮路的记法。朱由检却只看了一眼他捏紧的小布袋,便把目光转回两副拖架。
冯知数怕的并不只是饿死。
他更怕这支队伍将他的旧路吃干净,再把他当成没用的累赘丢下。此刻朱由检没有索要他的退路,反而让他握紧布袋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
朱由检看向沈满仓与梁济川。
“仍按这几日的办法。每次只走二十步。”
沈满仓用前臂托起拖架左杆,胸口抵住木头。他的双臂已经使不上完整力气,只能靠上身往前压。
梁济川则把左肩塞到右侧木杆下面。木杆压住他旧军褂的破口,直接磨在肩肉上。他双手不能抓,拖架稍有偏斜,他只能用整个身体把木杆顶回去。
骑马人在后方用右侧腰胯托住木尾。
“起。”
三个人同时力。
拖架前端离地不过两指,布兜底部仍擦着干土。朱由检后腰下传来连续的摩擦声。走到第十几步时,一块尖石从布兜底下划过去,破布顿时绷出一条新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