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日头已经压到西侧坡顶。
朱由检三十三岁,仍躺在水口外的贴地拖架上。
水罐摆在卢照山的拖架旁。挑水汉刚刚交出的第三份水,只在罐底积起浅浅一层,远没有装满。十个人若只润口,还能勉强分上一轮;若有人多喝两口,今晚便会再次断水。
粮食依旧一口没有。
常顺站在缓坡口,左手压着衣襟。
冯知数给的纸角藏在衣襟内侧,用带鞘腰刀压着。常顺的右手垂在腰边,五指不能收拢。左肩被搬木磨破,左腿也在连续赶路后僵。
他此行只能确认三件事。
旧料房外有没有人接纸角,有没有可以入口的粮料,对方要拿什么换。
不能进脚户棚,不能追问东家,也不能拔刀。
朱由检看着常顺。
“若看见狗、盘路的人,或有人问你从哪里来,立刻回来。”
常顺点头。
“粮在眼前,也不拿?”
“纸角只能让你问价,不能让你抢粮。”
常顺的左手在刀鞘上停了一息。
“明白。”
冯知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旧布袋抱在胸前。
“走外面的大路,到旧料房要近半日。”冯知数道,“水口后面另有一条取水人走的小径,翻过两道低坡,能直接到料房外层。那条路窄,只能过一个人,拖架和水罐都走不了。”
他先把这层分别说清,免得常顺误走大路,天黑前赶不到接头处。
“我只领你穿过小径,到外层岔路。”冯知数继续道,“过了岔路,我走前面,你隔开一段。看见旧料房的外檐后,我不会再靠近你。”
“缺口石在哪里?”
“外檐西边。石头朝路的一面缺了一角,下面有一条旧车辙。纸放到石下,你便退到枯桑后面等。”
冯知数说完,又看了一眼常顺的腰刀。
“刀不许出鞘。”
常顺道“你说过了。”
冯知数摸了一下右耳后的烫疤,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重复。
两人从水口后方进入那条取水小径。
常顺走在后面。
小径夹在低坡与土坎之间,最窄处只能侧身通过。冯知数刻意与常顺隔开十几步,每到转弯都会先探头看路。只要前方响起脚步或牲口声,他便立刻贴向土坎,等确认来人不是盘查者才继续走。
常顺没有催促。
纸角不是路引。冯知数也不是向导。这个胆小账房愿意把他带到外层,已经把自己的一层脚户关系压进了这笔交易。
翻过第一道低坡后,小径开始向下。
左边是收割后留下的荒地,右边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埂。常顺每走一段,左膝外侧便会紧。到了第二处转弯,他不得不用刀鞘点地,借左臂撑住身体。
刀鞘碰到硬土,出一声闷响。
冯知数立即回头。
“你还能走吗?”
“能。”
“先说清,你若倒在外头,我背不动你。”
“没让你背。”
冯知数被噎得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步,又把度放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