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去以后,土脊背面便只剩下几个人压低的喘息声。
朱由检靠在一块硬土坡上,右膝被粗麻布和缆绳死死束着,腿不能弯,也不能往旁边挪。秦大河坐在他右前方,用左肩托住他的腋下。骑马人跪在朱由检身后,右前臂横在他后腰处,替他稳住身体。
两个人都不能松手。
一旦松开,朱由检会向右侧倒下,伤膝也会被带着弯曲。
卢照山躺在最低处,左肩靠着土坡,丁三用肩膀顶着他的右腋。丁三的双手都磨破了,不能再抓扶,只能用身体硬撑。
沈满仓用双腿压着竹筒。断棍和半截枪杆藏在更近的枯草里,水边女人用手臂护着那片草,温迟伏在土脊缺口旁,耳朵贴着地面听后路。
他们没有水。
连一口都没有。
朱由检喉咙里干得疼,舌根像粘在上颚。卢照山已经干呕了两次,最后一次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把肩上的伤口扯得重新渗血。
丁三低声说“再这样熬一夜,卢什长明早起不来。”
“我起得来。”
卢照山闭着眼,声音粗哑,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
丁三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坐都坐不稳。”
卢照山没有再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却抬不起半寸。
朱由检抬头看向土脊左侧。
矮石墙外,那只空罐仍倒扣在泥地上。罐耳旁压着一块石头。暮色里看不清罐身,只能看见石块边缘偶尔闪过一点冷白。
那不是水。
是他们明天能不能活着喝到水的凭据。
常顺回来后一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把右掌根的泥擦干,又从草间取回腰刀系好。掌根磨掉了一层皮,伤口没有洗,也没有包。
朱由检看着他的手。
“明早再下去,先把手缠住。”
常顺靠着土坡坐着,腰刀横在腿边。他低头看了看掌根,摇头“没布。”
“用旧衣角。”
“衣角也要留着。”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
土脊后的几个人,衣服已经不能算完整。能遮身的布,能绑腿的布,能垫伤口的布,都有用处。拿一块去缠掌,明早就少一块能挡风的东西。
常顺把手收回袖中“这点伤,先留着。”
“木铲会磨开。”
“那就不让它磨开。”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朱由检知道,他不是不怕疼。常顺只是还不肯把自己的伤摆到众人面前,变成让别人替他做决定的理由。
远处的木轮没有再响。
土脊下方偶尔传来木桶碰石槽的轻声,取水的人还在收拾那处水口。今晚的水已经有了主,主队不能拿粮,也没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那几桶水不属于他们。
朱由检闭上眼,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都别睡死。”
温迟转过头,用手指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朱由检睁眼看他。
温迟指了指土脊右后方,又指向自己的耳朵。
后路有声音。
不是脚步,更像远处碎石被鞋底碰了一下。声音很轻,隔了片刻才又传来一次。
朱由检没有让人起身。
秦大河的左手摸到了刀柄,却没有拔刀。骑马人把托在朱由检后腰上的手臂收紧半分,示意他不要动。
温迟又听了一阵,摇头。
声音没有继续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