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里的灰沉下去了一层。
水边女人蹲在平石旁,没有伸手晃罐。她等水面不再轻颤,才低头闻了闻。
“小半罐。上头能喝,底下别动。”
她的嗓子仍旧哑。说完这句话,她用手背碰了碰罐沿。双手掌心都是磨伤,指缝里还沾着湿灰,已经不能稳稳抓住罐口。
朱由检看了一眼水面。
上层比刚拖出来时清了些,罐底仍压着一层细灰。这点水不能再分。九个人若再各喝一口,带走的只会剩几口浑水。
“留着。”他说。
温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往水罐上看。
丁三坐在窄缝外侧,背靠山石。两条胳膊搭在膝上,仍在轻轻抖。他试着蜷起手指,掌心刚收紧,几道红口便重新渗出血来。
水边女人看见了,低声道“别碰罐。”
丁三把手重新摊开。
“我知道。”
石沟上口传来一声碎石滚动。
秦大河的左肩立刻往上抬了半寸,将朱由检的右腋架得更紧。骑马人在朱由检身后收住右臂,右前臂横托着他的后腰。骑马人的左腕垂在身侧,旧痂已经裂开,根本不能抓东西。
常顺从上口下来时,腰刀还在鞘里。
他没有直接走到众人中间,而是先蹲在横石上,用手指在灰泥上划了两道线。
“旧炭道往北还能走。”
常顺指向第一道线。
“过前头那段坡,路边塌了。中间只剩一道石脊,一次过一个人。石脊右边是空沟,左边贴着坡壁。人能侧着走,罐子不能斜。”
他又在第一道线前划了一小截。
“塌口前有一片松灰。我过去时只踩石头,没留整脚印。再往北,路被山影挡住,看不远。”
朱由检问“有新痕吗?”
“没看见整鞋印。”常顺停了一下,“灰上有两道浅擦痕,也可能是滚石刮的。”
这便不能算安全。
但他们已经没有继续等下去的粮水。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石沟上方。日头已经越过坡顶,光从沟口斜着落下来,横石下面的阴影比先前长了一截。再拖下去,石脊会先落进暗处。到那时,温迟抱不稳水罐,卢照山也未必还能看清脚下。
“换布。”朱由检道。
水边女人抬眼看他。
她没有问要不要再留一会儿。她从朱由检腰侧取出剩余的粗麻布,展开后只看了一眼,便把布全放在他的膝前。
这块布再缠下去,便不会剩下能包别处的部分了。
卢照山靠在窄缝口旁,左臂垂着。肩头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胸口。他看着那块粗麻布,嘴唇动了一下。
朱由检先开了口。
“你的肩先压着。没有布给你。”
卢照山咧了咧嘴,脸色却白得厉害。
“俺还能走几步,一时死不了。”
“我没问你死不死。”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
“你不再守口,也不替人拿东西。枪杆只用来撑地。做不到,就留在这儿。”
卢照山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