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崇祯十七年八月初,早上。朱由检三十三岁。
旧水口里头那股湿气,在出去的时候才觉得更重。
朱由检左腿膝弯只能弯半寸,右膝上血痂和布粘成一块硬壳,每挪一步,硬壳边缘就扯一下新肉。他走在常顺后面,第三个。
常顺在最前头。往水口外走的这条路,和来时一样窄。石壁上的凿痕在黑暗中只能摸,不能看——横线,竖线,有些深些,有些浅到只剩一道印子。
朱由检经过那段凿痕最多的石壁时,左手摸了一下。那些痕迹在指尖下是冰凉的,湿漉漉的,不是一个人刻的。他没有停。
常顺在前面停了。
“到了。”
水口外头的光从塌了半边的口子挤进来。那道光不是直射——水口朝南拐过弯,光线在拐弯处折了一道,到里头只剩一层灰蒙蒙的亮。但比起水口深处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这层灰亮已经让眼睛酸。
常顺侧过身子,先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秦大河在后面等了三息,没听见声,低声问“外头?”
常顺没有立刻回。他先把肩膀从石壁上挪开半寸,再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放心,更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沟底干的。沟沿上头……”常顺又停了,往后退半步,把位置让给朱由检,“你自己看。”
朱由检挤到常顺旁边。右腿在窄处拐不过弯,膝上那块硬痂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撑住石壁,等那阵黑过去。
水口外头是干水沟的沟底。八月初的阳光还没照到沟底,只在沟沿上头的土台边沿抹了一层黄。沟底的干泥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了几根枯草——旧年留下的,已经干了很久。
沟沿上没人。
土台边沿也没人。
但水口外面的石壁上,有东西。
凿痕在里头,这些在口子外头。三道新划的白印,横在水口右侧的石面上,离口子约莫一尺。划得很浅,像是有人拿刀尖或石头角随手划的,但三道印子间距差不多,最下头那道还拐了个弯,往水口方向勾了一下。
是记号。
有人在水口外做了记号。
常顺没说话。他也在看那三道白印,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迟从后面挤上来。他个子瘦,在窄处比谁都灵活,侧着身子挤到朱由检旁边,看了一眼外头的记号,然后回头看朱由检。
“像是……这两天才划的。”
朱由检问“怎么看出来的?”
“石头粉还在。”温迟伸手指了一下最下头那道白印的下缘,“干泥地上有石头粉。新的。没被露水泡过。如果是好几天前划的,早该被露水冲没了。”
他说得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
朱由检顺着温迟的手指往下看。水口外头的干泥地上,确实有几粒细碎的石粉,白色偏灰,散在白印正下方的泥缝里。
搜索方没进过水口——口子太窄,他们的狗也进不来——但他们找到了水口。也许不是第一天就找到的。也许是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也许就是那个往北走的人现的。
他们没蹲守。
但他们做了记号。
他们走之前花了时间在水口外做记号。故意的。留记号的人不在这里,但记号在。记号在,就说明他们记住了这个地方。
朱由检问了句“沟沿上头?”
温迟又往外探了半寸,耳朵朝向沟沿方向,听了几息。
“没声。连鸟都没有。”
连鸟都没有。这句比任何报告都清楚。
搜索方至少最近一两天确实没在这附近。但他们在走之前,花了时间在水口外做记号。这就不是忘了。
秦大河在后头说“别挤在口子上。先出去一个。”
他说得对。八个人挤在旧水口窄道里,前头堵着,后头卡着,万一外头有动静,谁都动不了。
朱由检说“常顺先出。”
常顺没吭声。他把肩膀收紧,侧着身子从塌了半边的口子挤出去。出去的时候后背擦过石面,刮下来一层干泥。
外头是沟底。
常顺站在水口外,先看了一圈周围,然后抬头看沟沿。沟沿上头还是没人。土台边沿的黄土在晨光里泛着干巴巴的黄。
他又低头看脚下。水口外的干泥地上,除了那几粒石头粉,还有别的痕迹——狗的脚印。已经在干泥里定了型,被太阳晒硬了,边缘裂了细纹。不是这两天的,是前几天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