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道拐过去之后,土坎把身后的视线挡住了。砖路继续往西,两侧的干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草尖已经齐腰。砖缝里的干草被前头的人踩倒了,倒的方向一致往西。
沈满仓拄着棍子走在骑马人左侧。他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跟脚下的砖缝说话。
“我喊了他一声。常在田。”
棍子戳进一道砖缝里,朽头滑了一下。他手腕一拧,拔出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一眼。然后上了船。”
朱由检在骑马人背上偏头看他。左腿又往下坠了一下——骑马人刚颠了半寸,把朱由检往上托,托完膝窝里的坠劲反而更沉了。
“哪艘。”朱由检问。
“前面那艘。撑篙的那个认得他,喊他‘老常’。他把削了一半的木头往河里一扔,就上去了。”
沈满仓的棍子戳进另一道砖缝里。这回他没拔,让它卡着。
“后面那艘没走。船头上的人站起来,一直看到前面那艘拐过河湾。那人袖口敞着——不是渡口的人。渡口的人袖口都扎紧。”
袖口。
朱由检在心里记了一下。不是渡口的人,袖口敞着,一直看到船拐过河湾。第二艘船上的人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
常顺走在前头。
他听到了。
步子顿了。不是第一次顿了,但这回他没有立刻迈下一步。右手在腰侧旧伤疤的位置攥住了衣料,指节白。脊背的肌肉在布料下面绷了一下,又松开。
一两息。
然后他继续走。
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水边女人跟在他身后,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一步。她没有伸手碰他,只是靠近了。
秦大河在骑马人身后,刀换到了右手。左手在裤子上蹭汗,蹭了两下,又换回左手。他看了一眼土坎那边——弯道口还在土坎后面,看不见,但船头人的脚步声没停。
脚步声往旁边移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土坎边缘挪。鞋底碾碎干草的声响脆而短促,像干透的草茎被一脚踩断。
“砖上不止一个人。”船头人说。声音从土坎后头移到了土坎边缘,更近了。“有棍子印。有脚印往外撇的。有步子短的。”
他在数。
朱由检能听见他的手指在砖面上划过的声音——他在沿着脚印的走向往西摸。
年纪大人还在土坎东侧,没绕过来。但他开口了。
“渡口那边在问。”
船头人的手指停了。
渡口方向传来人声。隔着土坎和草丛,听不清字,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人在问,问得急促,中间没有停顿;另一个人在答,答得不紧不慢,每一句和上一句之间都隔着同样的时长,像是别人问什么他都先停一下再开口。
朱由检认出了那个节奏。
段老四。
搜索方有人去了渡口。在盘问段老四。
船头人站起来,往土坎边缘又走了半步。朱由检能听见他的靴底踩在松土上的声响——他已经走到土坎最外侧了,再往前一步,就能从土坎边缘直接看到弯道西侧的砖路。
温迟举手。
手掌往下压了一下。还没绕过来,但快了。
骑马人没有停。步子比之前又沉了一点,每一步踩下去,膝盖会往外偏半寸,像是大腿内侧的筋已经撑不住膝盖往前的力了。朱由检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肩胛骨下面一紧一松,节奏比刚才慢了不止半拍。汗味从他领口蒸上来,不是刚出的汗,是捂了一上午又被太阳晒干的旧汗,混着布料的霉味。
“放我下来。”朱由检说。
骑马人没应。
“放。”
骑马人停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左膝磕在砖面上,闷响。他蹲得慢,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腰力不够了。朱由检从他背上滑下来,左脚先落地,右脚脚尖点着砖面。
左脚一落地,坠劲就轻了。站着不动的时候,膝盖以上的肌肉不用对抗往下滑的重量,骨节之间的酸劲慢慢退下去。
但一走路就回来。
骑马人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土坎。指节在土面上压出四道白印。缆绳还绕在左腕上,绳头被汗浸成了深褐色,勒进指缝的那段更细,像是汗把绳子泡胀了又干了再泡胀,反复了几轮之后纤维收紧,勒得皮肉往里陷。
“往前走。”朱由检说。
他没说要走多远。没说目的地。只是往前。
渡口方向问话的声音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