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
石坎里没人说话。秦大河的呼吸又深了一轮,从嘴里进去,从嘴里出来。骑马人的左手在秦大河腰后顶得更紧了些。
常顺说“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段老四看着他。独眼没眨。过了许久,他把草帽往下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我没问。”
常顺的喉结滚了第三次。这一次他没压住。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含混的,像哽了半口水。
“你慢了四年。”段老四说。“我只等三天。船还没回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后来的事,不是等你。是我自己在这。习惯了。”
他把草帽推回去,独眼看朱由检。
“西边有个旧石窑。不是砖窑,是石窑。在旱沟尽头往西,翻过一道碎石坡。窑口塌了一半,里头能躺七八个人。有口老井,水是浑的,但能喝。”他停了一下。“窑后面是死路,再往西就是峭壁。躲十来天行,往外走不行。要过水,得等七月下旬水退。”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七八个人能躺,旧石窑——位置偏,死路,等于把自己关进一个出不来的地方等水位。风险是如果被搜到,没有退路。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项。
“狗能不能闻过去。”
“碎石坡不留味。狗走碎石,鼻子不好使。”段老四说。“怕的是人。这十来天,卡子上的人会沿沟搜。不一定搜到石窑,但会搜到渡口。”
“你怎么办。”
“我在这。”段老四说。“渡口有人,他们才不往窑那边看。”
朱由检看着他。独眼里没有要讨价还价的意思。段老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嚼干饼一样——不重,不轻,不像是帮人,更像是做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你欠他一条命。”朱由检说。他没有指常顺。“但你也等了他四年。”
“不欠了。”段老四说。“他欠我的,刚才说了。我欠他的——这条命不是我救的,是他没回来,我才会在这守渡口。守着守着,这条命就不是命了。是渡口上的一块石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饼碎屑。
“走吧。天黑之前到石窑。”
秦大河张开嘴,又换了一口气。骑马人先站起来,左手缆绳一收,右手刀横在身前,出了石坎。他往沟底看了一眼——死弯方向没有人,也没有狗。夕阳从沟沿斜斜打下来,把旱沟染成一半暗一半金。
温迟第二个出来。接着是水边女人,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旧伤绊了一下,本能伸手去扶石坎边沿,指尖按在一片干苔上。苔碎了,碎屑往下掉。她没出声,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然后走出石坎。
沈满仓睁眼。他右手从右膝上移开,四个白印慢慢回血。他撑着沟壁站起来,右腿不敢吃重,身子的重心整个往左偏。水边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满仓摇了摇头,说“能走。”
常顺最后一个出石坎。他经过段老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段老四没看他。
“西边不提,”常顺说,“是因为你。”
段老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独眼藏进帽沿的阴影里。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秦大河背着朱由检,往旱沟西头走。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前面碎石坡的坡面上。骑马人走在前头,刀已入鞘,但右手仍按着。温迟跟在秦大河身后,低着头,但眼睛不低。沈满仓瘸着腿走在倒数第二个,每一步右腿都不敢全落地。水边女人在他旁边,隔着半步,伸手就能扶。
常顺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台。段老四又坐回木桩上了。破草帽盖着脸,独眼看不见了。旧刀疤从帽沿下露出一小截,在夕阳里泛白。
碎石坡不难爬。碎石子踩上去往下滑半寸,但坡不陡,十来步就上去了。坡顶往西看,能看见一道低矮的石梁,石梁下面隐约有个塌了一半的窑口。窑口旁边是峭壁。死路。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右膝的血滴在碎石子上。血渗进石缝里,被碎石子吃掉,不留痕迹。
秦大河张开嘴,又换了一口气。这一次换气之前他停了一瞬——不是不想换,是腰往下坠了半寸,骑马人从后面顶了他一把,他才把气吸进去。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
坡顶风大。风从峭壁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味——不是水边的腥,是石头缝里捂久了的湿气。
天还没黑。但夕阳已经开始往峭壁后头沉了。
第2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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