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沟底下的路不算难走。
常顺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沟底的窄土路被踩实过,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旧渡口还在用的时候,拉船的纤夫和挑夫踩出来的。路两边长了矮灌木,灰绿色的叶子蒙着干土,人到近前,枝叶微晃。
朱由检趴在沈满仓背上,右膝外侧的深色布又洇开了一点。刚才进沟时被沟壁刮掉的那一小块布还挂在灌木枝上,口子翻开的地方先白后红,血渗得很慢,但没停。
左腿还是空的。从大腿根往下,像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挂在身上。沈满仓每一步落地,那条腿就跟着晃一下——膝弯会弯,脚踝会摆,但朱由检感觉不到。他只能从余光里看见自己的左脚在沈满仓腰侧一荡一荡,鞋尖朝外撇着,像一件挂在腰上的旧物件。
“停。”
声音是沈满仓自己的。不大,句尾往下沉。
常顺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满仓没看他。沈满仓在看他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按在自己右膝外侧,五根手指张开,指节白。刚才他在硬地上跪倒的时候,右膝先着地,现在那里鼓出来一块,隔着裤腿也能看出形状不对。
“换人。”
骑马人的声音。他把刀柄往左移了半寸,转过身来。
沈满仓摇头。不是拒绝,是那种没力气多说一个字的摇头。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出干涩的声响,然后把右腿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走,是撑。用左腿撑着,把右膝从承重里卸出来。
水边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右边。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右膝外侧鼓起的那块。
然后她抬头看朱由检。
“他不能再背了。”
哑嗓。声音像从干裂的土里挤出来的。
秦大河把缆绳从左手换到右手。他走到沈满仓身侧,刀鞘往前推了半寸,又停住。
“我来背。”
常顺说。
秦大河没回头。他把缆绳往骑马人手里一塞,刀鞘解下来,递给水边女人。
“拿着。”
水边女人没接。骑马人伸手把刀鞘接过去,别在自己后腰带上,右手重新按住刀柄。
秦大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让他坐下。”水边女人说。“不是站不住。是膝盖里头的东西不对了。”
沈满仓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
他慢慢往下蹲。不是弯腰,是蹲——左腿撑住全身,右腿往外撇着,像那条腿不属于下蹲这个动作。朱由检被骑马人托住右腋,从沈满仓背上卸下来。
沈满仓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沟壁,头往后仰,后脑勺抵住干土。眼睛闭着,嗓子眼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颤音,像被压了很久才放出来。
朱由检被骑马人架着,右腿虚点地面,左腿悬着。他低头看沈满仓。
沈满仓没睁眼。
“欠你的,是命。”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腿不算。”
“腿不算。”朱由检重复了这三个字。
沈满仓没再说话。右手还按在右膝上,指节还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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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沟上方,芦苇丛方向传来一声狗叫。很短,被低喝止住了。
然后又是一声。更长一点。
常顺抬头看了一眼沟沿。沟沿上方只有灰白的天空和几根芦苇穗子,看不见人。但狗叫声之后,有一阵很轻的沙沙声——不是风。是有人踩着沙地边缘的碎石,从西北往这边走。
温迟在队伍最后面。他蹲在沟底,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两个人。”他说。声音很轻。“狗没叫了。但人还在走。”
“走哪个方向?”
“和沟一个方向。”
常顺听完,转过身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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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河把朱由检背起来的方式和沈满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