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七月中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日头从东边斜过来,碎石坡上的石头被晒得白。
温迟站在坡脚,脚底还碾着那颗碎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把口型又做了一遍。
“动了。”
秦大河在坡上第三四步的位置,左手攥着朱由检的手腕,右手攥着缆绳。他听见温迟的话,没回头,只是把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半寸。
常顺在第五步。他手里的绳头还牵着朱由检膝上那道活结,缆绳从秦大河手里绕过朱由检右腿外侧,又回到常顺手里。常顺没有看拐角。他盯着自己脚下的石头。
拐角后的人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跑。
脚步声很轻,是脚跟着地、脚掌再踩实——一个习惯走硬路的人。拐角是土墙拐角,墙上还有干裂的泥缝。那人从拐角后露出半边身子,先是肩膀,再是头,再是腰间的刀。
刀还在鞘里。
朱由检在第八步。他左腿膝髌骨磕破的那块石头已经被日头晒热了,膝盖上的血干了,淡红色的痕迹留在石面上。他看见那个人从拐角后走出来,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人的步幅——不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
不是来追的。
是来算账的。
那人三十五六岁,比常顺大一些。灰布短褐,袖口磨得白,腰间一把腰刀,刀柄上缠的是旧蓝布。脸瘦,颧骨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把左边眉毛截成两段。他没看坡上。他只看常顺。
常顺也看他。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中间是坡脚的碎石和干土。日头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影子都朝东斜。
那人先开口。
“顺子。”
他叫的是“顺子”,不是“常顺”。和女人叫的一样,但语气不一样。女人叫的时候,声音里有温度。这人叫的时候,像在确认一个物件还在不在原地。
常顺没有应。
那人又说“我找的不是你。”
常顺还是没说话。
那人抬起下巴,往坡上看了一眼。他先看到朱由检,看到朱由检膝上那道深色布和活结,看到秦大河手里的刀,看到骑马人托着朱由检右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常顺身上。
“我找纪五。”
常顺说“我知道。”
他说话的语还是偏慢,字和字之间有沉默。不是迟疑,是他在把每个字都算过一遍。
那人等了一会儿,等常顺的下半句。常顺没有下半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他。”
常顺说“知道。”
“那你让开。”
常顺没有让。他站在第五步的碎石上,手里攥着绳头,绳子的另一头连着朱由检膝上的活结。他的肩膀没有动,呼吸没有变。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眼睛很静。
“你欠我。”常顺说。
那个人没有否认。
坡上的风停了。日头晒在碎石上,石头缝里的干土被晒出一层细灰。温迟在坡脚没有动,他的脚底还碾着那颗碎石,眼睛盯着拐角——他还在听,听拐角后还有没有人。
没有。
就这一个。
骑马人的手在朱由检右腋下托得很稳。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掌根在朱由检肩胛骨下方轻轻压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秦大河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常顺,然后挑了挑眉——意思是这是他的事,你管不管?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在看常顺。
常顺站在第五步。日头照在他后背上,灰褐色的短褐被晒得白。他的肩膀不宽,站在碎石坡上,手里攥着绳头,背对着坡上所有人。他面对的是那个叫他“顺子”的人。
“你欠我。”常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多说了几个字。
“你欠我一条命。”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眉骨上的旧疤在日光下很白。
“那是五年前。”那人说。
“五年。”常顺说,“也是欠。”
“你要我还?”
“现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