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
东边天从浅蓝褪成灰白,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的,朱由检每往前挪一步,小腿就蹭过一丛湿草。右腿膝上四圈短绳还勒得住,深色布垫在绳下,边角被骑马人掖进去的那半寸没有松。但膝窝那道裂口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往外渗东西——不是血,是比血更清的淡红水液,把短绳下沿的布浸得黏。
他走不快。
左脚迈出去,右脚只能点一下地,借一点力,再把左脚往前送。秦大河在他左边一步,刀没有拔,但握刀的手指一直没收松。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草汁浸透了,握上去又滑又黏。
骑马人走在他右边,马缰攥在左手,右手空着,随时能扶。
温迟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草芯已经扔了,两只手都垂在身侧,走几步就停一下,头偏一偏,像在听什么。他听的方向是西边——那片暗处,草比人高,晨光还没完全照进去。
“她还在收。”温迟说,声音很轻,“收了有一会儿了。”
秦大河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没有停。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右脚点地。膝窝那层湿布又往外洇了一点。
“问她。”朱由检说。
温迟没有问——他还没开口,西边的草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一只手把草拨开,从暗处伸出来,手指上沾着湿泥,指甲缝里嵌着草屑。那只手在草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她没有退。这一次没有。
她就站在离朱由检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脚背旧疤、小腿斜白疤、肋骨凸出、草茎别在间、嘴唇干裂。她怀里抱着一团用旧布裹着的东西,不大,比拳头大一圈,裹得很紧,布角在她手指间攥得白。
“你们要往西。”她说。
不是问题。
“往西。”朱由检说。
她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像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看过之后不会再想第二遍。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西边更远处。她看的方向草在动,不是风。
“有人。”秦大河说。他的手没有拔刀,但握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很多人。”温迟说。
骑马人把马头往西偏了半寸。马耳朵竖起来,往前转。
朱由检停了下来。右脚刚点过地,左脚还没迈出去。他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声,是好几声叠在一起,从西边那片更高的草丛后面传过来。
然后第一声惨叫传过来了。
不是被打的惨叫。是被杀的惨叫——短、尖、突然断了。
第二声跟着第一声,离得更近了一点。第三声更近。
草在动。
不是跑的那种动。一丛草被身体压弯,从根上折了,倒下去的时候出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另一丛草猛地往两边分开——刀光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反了道光,然后草合上了。草合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溅在草叶上,暗色的,顺着叶尖往下淌。第三丛草后面有个人刚站起来,还没站直,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扳住他的下巴,刀从侧面切进去,切得很短,只切了一下。那个人又坐回去了。草把他吞了。
有人在跑。草被踩倒的声音连成一线,从西往东,越来越近。跑的人不止一个——草在好几个地方同时剧烈晃动,像是被什么从里面往外撞。
第一个人从草丛里冲出来了。
不是新人。是个穿短衣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满脸是血,没命地往东跑。他跑过女人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跑,刀尖朝下,刀柄被他抓得死紧,像抓最后一口气。
第二个人紧跟着他冲出来——跑得更快,刀已经丢了,空着手跑,左臂在晃,不是甩臂是手臂从肩膀往下吊着,骨头断了。
然后第三个人也冲出来了。
但他没跑出那片草丛。
一把刀从他背后捅进去,刀尖从胸口穿出来。他的身体被刀尖顶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刀尖又抽回去了,快得像没进去过一样。他往前扑倒,脸砸在泥里,后背的血把衣服染成深色。
那个追他的人从草丛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