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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下坡(第1页)

坡顶的风比坡下大一些。朱由检站在棱线上,右脚踩下去,药膜底下那股热流没再往上涌——不是消失了,是那层药力薄得像一层油皮,挡不住底下更深的钝痛了。

他把药瓶换到左手,瓶壁还温着,但温得勉强。右手空出来,旧布条被他顺势塞进腰间,布头露在衣襟外面,散丝的边缘磨着指腹。

秦大河已经往下走了两步。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坡面的碎土,先是鞋尖触地,再整个脚掌压下去,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灰白的土末。坡不陡,但坡面的草皮被踩松过,露出下面干裂的黄土。

坡底的路面,秦大河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托着传上来,是硬的。

朱由检没答。他在调整重心。左脚先探出去,踩稳,再把右脚往下送。右脚落地那一瞬——药膜底下的刺痛像针尖顶了一下,从脚踝外侧往小腿肚蹿。他停了一步,让那股热流散掉,才迈第二步。

骑马人在他后面。马蹄踩到坡顶边缘时,马蹄铁磕了一下碎石,出一声脆响。朱由检没回头,但他能听见缰绳被收得更紧的声音——皮绳勒过皮革的摩擦,比刚才更短、更沉。

坡不长。从棱线到坡底,约莫十来步。朱由检走了七步左右,右脚第三次落地时,那层药力彻底拦不住了。刺痛不再是间歇的针尖,而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筋突然弹回来——从脚踝外侧一直拧到脚背,每踩一下都像把脚塞进一个正在收紧的铁圈。

他站住了。

秦大河已经走完坡面,站在坡底的路面上。他转过身,没说话,看了朱由检一眼。

那一眼让朱由检知道,自己的步态变了。不是突然瘸了,是右脚落地那一下比左脚快了半拍——快得他自己能感觉到,也快得让人能看出来。

路面踩实了,秦大河又说了一句,这回声音平了些,脚印往那边去了。

他抬手往对面指了指。坡底那条土路只有一板车宽,路面的土被踩得白、硬,表面一层细碎的干泥壳。路面上有几处脚印,方向从他们脚下这面的坡底,横穿路面,延伸向对面的坡。那几双脚印很深,尤其是最后几处——脚尖压出来的印子比脚跟重。

朱由检站在坡面半腰,右脚不敢再踩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脚踝处鼓出来的肿包把鞋口撑得变了形。布条在肿胀的皮肤外面勒出一道浅痕,药膜就敷在那道痕底下——现在药膜快要干了,干得像一层硬痂,碰一下就裂。

他呼出一口气。气不长,只有一声。

你走前面,他说,过了路面再看。

秦大河没笑。他转过身,第一步踩上路面对面的坡面,靴子陷进坡脚那片矮草里,走了三步,停下来,弯腰拨开草叶。

朱由检把左脚从坡面上拔出来,往下一步。右脚不得不跟着迈出去——他没法一直单脚站着。右脚落地的瞬间,刺痛从脚踝炸开,直接拧进小腿肚里。他的身体往右歪了一下,不明显,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右膝跟着弯了半寸。

马在坡顶上打了个响鼻。马蹄铁又磕了一下碎石,那声音比刚才更近。朱由检没回头,但他听见了靴子踩到地面的声音——骑马人下马了。

不是翻身下马那种利落的落地。是先把靴底从马镫里抽出来,靴尖探到地面,踩实了,再把重心移过去。动作慢,但稳。然后缰绳被松开半寸,又收紧了。

朱由检没停。他已经走下坡面,两只脚都踩在路面的硬土上。路面的土硬得硌脚,右脚踩上去时,硬土顶住了脚弓,药膜底下传来一阵几乎要钻透骨头的酸胀。他的脚踝不受控地往外撇了一下,他及时把重心挪回左脚。

秦大河在对面坡的草里蹲着——不,是单膝点地。他那个姿势已经习惯了,左膝触地,右腿屈着,短刀鞘顶在泥里,刀柄朝上。他拨开一片矮草,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草有倒的,他说,方向没偏。

朱由检走到路面中间。路面的宽度大约三步,他走两步就能穿过去。但他站在中间时停住了——不是因为脚,是他看见对面坡上的草。矮草比他们刚翻过的那个坡更密,草尖带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草丛里有几处草叶被压平,断口是新鲜的,草茎折出来的白茬还没干。

那两个人也在这里停过。可能在路面那边停下来喘气,或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

你脚上那药,秦大河没回头,声音从草里传过来,还有么?

没了。朱由检说。

他迈出右脚,走上对面坡的坡脚。矮草的草尖扫过他的鞋面和脚踝,渗进被肿胀撑开的那道缝里,草叶的凉意贴上来时,药膜已经感觉不到了——全被底下的刺痛盖过去了。

他走完坡脚那几步,秦大河已经站起来,短刀鞘上带着泥。

前面有一片更密的草,秦大河往前方指了一下,拇指压了压刀鞘边缘,草倒得更乱。

朱由检顺着那个方向往前看。月光照不透那片矮草——草的高度到了膝盖左右,被夜风吹得往同一侧伏倒,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过去或者跑过去。他分辨不出那是人跑过的痕迹还是风的形状。

骑马人,他说,你看到什么?

他站在坡面上,回头。骑马人站在坡底的路面上——靴子踩在硬土上,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马被他牵着,马头低着,鬃毛被风吹向一侧。他的右手握着缰绳,拇指压在缰绳上,那根拇指的指节是白的。

他没看朱由检。他在看远处——越过那片被月光洗白的矮草,看更远的暗处。那里有一道更深的黑线,像是树影,又像是一道更高的坎。

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两个人可能也没看见。

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路面上的干土壳,细碎的土块被压碎,出极轻的咔嚓声。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到前方那片膝盖高的矮草上,又落回朱由检的脚上。

只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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