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重新铺进院子之后,比先前更亮了。亮到朱由检能看清自己脚踝下方地面上那些暗色圆点的边缘——第八个还在往外渗,第九个正在成形。
总册没有走。他站在门槛内侧,身后那扇门板还微微晃着,磕碰过门框的声音已经停了。月光从门缝里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朱由检蹲着的那片墙根底下。
朱由检看着那道影子,感觉自己的右膝正在涨。蹲得太久了,膝盖内侧那根筋像被人拧住,稍微动一下就往外跳着疼。他左手撑着墙,左腿踩实了,把身体的重心往左边压了压——只是这么一点调整,右脚脚踝外侧的裂口就又挤出一滴。那滴东西先是在皮肤上挂了一瞬,凉凉的,然后落下去,砸在浮土上,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他听见了。总册也听见了。
总册的目光从地面暗点上抬起来之后,就再没有落下去。他站在门槛那里,半个身子在月光里,半个在阴影里,右手的拇指还压在袖口缝线上。附册在袖子里,朱由检知道。他记得总册翻页时手指抵住纸面的那个力度——轻,稳,不快不慢。
骑马人要见你。
这句话已经被说过了。再说一次也没有意义。总册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右脚前方那片浮土,暗点从脚踝外侧一直延伸到离脚尖半尺远的地方,不规则地排列着。他已经数过八遍。第九遍不想数了。
我站不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很静,静得连门板那边韩沉的呼吸都听得清。韩沉的呼吸是沉的,带着伤的那种重。柳素娘没有抬头,她的手指交叠在膝上,两只手互相握着,指节白。
总册没有接话。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月光更完整地铺在门槛前面的地上。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朱由检的手指在墙上按了一下。那面墙是土坯的,表面粗糙,有碎草茎扎在泥里。他感觉那些草茎硌着指腹,一个小小的、具体的疼,帮他把注意力从膝盖和脚踝上拉回来了一部分。
他应了一声。
左腿先力。左膝弯下去,左脚的脚掌踩稳了,把身体撑起来一半。右腿不敢使劲,他只是把右脚的脚跟着了地——脚尖抬着,脚踝外侧那条裂口朝上,暂时没有再挤出血来。但体重终究要落下去。他停在那里,单膝跪着,右膝悬空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右膝着地的时候,整条腿的筋从膝盖一直绷到大腿根。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沉的、闷的、满的。他把重心从左手移到左腿上,再从左腿往右腿移了大约两成——只两成——右脚脚踝外侧的裂口就又被撑开了。
血没有再滴。这一下是淌出来,沿着脚踝外侧往下走,绕过脚后跟,渗进鞋面边缘的旧布纹路里。
他吸了一口气,不深,屏住了两息,然后吐出来。
我看着。他说。
总册没动。
朱由检把右腿重新收回来,膝盖再次着地,把重心完全压回左腿。他伸手摸了摸右膝外侧——裤子那一块已经磨得硬,沾了泥和草屑,但是干爽的。他用掌心压了一下膝盖,像在试探那里面还有没有骨头。
然后是脚踝。他的手伸下去,没有碰伤口,只是用手指外侧在脚踝周围扫了一圈,感受那一片皮肤的温度。凉的。比该凉的温度更凉。渗出来的液体已经把脚踝外侧一片布都浸透了,贴在小腿皮上,潮的。
你看见了。他说。
总册说看见了。
不止这些。朱由检把手收回来,重新撑住墙,地上那些。
总册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朱由检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地面。那些暗色圆点从墙根往外排,最远的一个在离脚尖一尺多的地方。月光下,它们像被水浸过的墨痕,边缘已经渗进土里,正在慢慢扩散。
能抹掉。朱由检说。
总册沉默了一下。你抹不抹?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尖按了一下自己右膝外侧那块裤子,感觉布料被体温捂着,还有点余温。然后他说
不抹。
他看着总册。总册也看着他。
你让我起。朱由检说,我起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要等缓一缓。你进来之前那个骑马的人没有跟进来。墙外也没有马蹄声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在等。
总册的眼皮动了一下。
短褐没有回来。他说。
朱由检没想到他会先提这个。他把身体又往上撑了一点——这一次他用右手按住了右膝外侧,把那块裤子上的折痕压平,然后借着那个支点把左腿伸直,右腿仍然蜷着。他坐在了墙根下,后背贴着土墙,后脑勺靠着墙面。
她去了哪?
总册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朱由检脸上移开,落在门槛外侧那片月光里,停了大概三四息。那几息之间院子里只有韩沉的呼吸声和柳素娘指节交握时骨头轻微摩擦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