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册从廊下走出去的步子不快。
他走了大约十步,在正册处那间屋子的门槛前停下来。没有直接进去,先站了一下,把日册从手里翻到封皮朝上。
裴无声跟在几步外,没有靠太近。
他知道总册要做什么。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总册刚才说了一句先核人位再落笔。这句话的声量不大,但廊下、门槛外、门板线那一带,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西边廊下的隔墙后面也有人动了动。
裴无声站在总册斜后方三步,等总册开口。
总册翻完了日册那页补报,把纸面合上,转身朝廊下方向看了一眼。
后屋那个人还在吗?
问的是裴无声,眼睛看的是后屋门槛方向。
裴无声答
走,我问句话。
总册说完便折回廊下,经过门槛外墙根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王承恩。王承恩靠墙坐着,右腿伸直左腿蜷,两手反剪,膝盖上的破口沾着一层干泥。他闭着眼,但总册经过时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裴无声跟着总册折返,经过门槛的时候步子放缓了半拍,目光扫过门槛内外。后屋的门框里那面光线断了一下——有人从低凳上坐直了。
朱由检听见脚步声折回来了。
他坐在后屋的低凳上,左腕绳圈下缘那七粒干血粒已经被风吹得更干了一层。右手撑在膝面上,右膝刺痛一直没断过,刚才总册离开到折返之间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坐姿太僵变得更沉。他闻见自己右脚草鞋前缘的血腥气又浓了一点,渗出的暗红湿痕正在慢慢往草茎里洇。
他听见廊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总册的,步子稳,后跟先着地;一个是裴无声的,步子轻,前掌落得快。两个人都在往后屋方向来。
朱由检把呼吸放平,右手从膝面上抬起来,放在右腿外侧,掌心贴着膝盖上方。他在试自己能不能撑着站起来,手指压了一下,膝弯里那根筋立刻抽了一下。站不起来,至少不能平稳地站。
他收回手,没有做第二次试探。
总册在后屋门槛外面两步站住。裴无声在总册左后方,站定的位置正好能让朱由检从门框侧面看见他半边肩膀。
总册没进屋。他站在门槛外,把日册夹在臂弯里,右手空出来,指着门框内侧那条光线的边沿。
你。坐着别动。我问你一句话,答就行。
朱由检隔着一面门框,看见总册的手垂下来,手指没有指自己,指的是凳子前面的地面。意思很明确不要站起来。
朱由检说
他的声音出来之后自己听了一下,不大,但稳住了。右膝又在抽,他没有让气息跟着疼走。
总册问昨天午初前后,你在不在后屋里?
朱由检的呼吸停了半息。
这个问题不是你叫什么名字,也不是谁取的湿絮,但它的指向很清楚——总册在核补报内容相关者。午初,后屋,取湿絮时现。这三个信息已经连成一条线,总册在用这条线定位人位。
裴无声站在总册左后方,同样没有任何动作。但朱由检能看见裴无声那半边肩膀——它在半息之前微微内收了一线,像是呼吸被人掐了一下又放开。
他知道裴无声也听懂了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朱由检答
总册问当时后屋里还有谁?
这个问题更近了。
朱由检的左手手指在绳圈下缘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干血粒的硬边,动作很小,血粒没掉。右膝的刺痛在这个瞬间突然蹿了一格,从膝盖窝里往上走到大腿根,他的腰侧肌肉收紧了一下,但坐姿没有变。
他答这句话之前先想了一息。
总册在问还有谁,不是问。这个字带前置判断。补报内容是取湿絮时现,裴无声说是我取的,而裴无声是后屋以外的人。如果取湿絮的人不在后屋,那么的人必须是在后屋的那个人。总册刚才确认了他午初在后屋,现在要核的是——他是不是唯一的在场者,还有没有人能佐证他的在场。
朱由检开口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门槛外面的光线里,裴无声那半边肩膀完全静止了。
总册没有立刻追问。他看着门框内侧坐着的这个人,顿了一拍,约莫两息。
你不知道?
朱由检说我坐在凳上,看不见门框以外。声音听得见,人看不全,不确定还有谁。
他说的是实话。昨天午初他确实坐在后屋里,被扣着,左腕有绳圈,视线受限,门框以外的情况他不能确认。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对质,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假话。
总册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臂弯里的日册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这个动作很小,但朱由检看得见。
裴无声在总册左后方,那半边肩膀终于重新微微松开了。只松了半线。
总册又问那你说说,你听见什么了?
朱由检答听见有人进来取湿絮。湿絮碰到门板的声音。
还有呢?
没有了。
总册把日册又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换手比刚才慢。
他问你知不知道是谁取的湿絮?
朱由检的呼吸第二次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