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透了。
东桌后屋里,光线从窗纸缝隙里筛进来,落在白瓷碟上。碟里那块从右鞋外底翻出的泥块还在,草籽和干草根搁在碟沿,门板湿絮并排放在另一只碟里,旧血味混着新木屑气。
总册坐在东桌后,没抬头,手里翻着主册。裴无声站在桌旁,病恹恹地垂着眼,像没睡够。阿竹垂手站在桌边,拇指内侧的泥痕已经蹭掉了,手背那道竹签旧疤在光里白。
朱由检坐在低凳上,左腕绳圈下缘凝着一小粒新血,干透了。右膝胀痛,右脚裂口的旧伤把鞋口内沿布面又洇湿了一点。
总册翻到某一页,停下。
第三块湿絮,取来。
阿竹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脚步轻,几乎没声。
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朱由检听着自己的呼吸,右膝的痛从膝盖往下沉到脚踝,又从小腿外侧往上顶。他尽量不动,但伤腿的肌肉在轻轻抽。
阿竹回来得很快。她端着一只浅木盘,盘底铺了层粗纸,纸上是刚从门板中段取出的湿絮——暗褐色,带着旧血浸过的潮痕,边缘有几丝麻絮粘在上面。
她走到东桌前,把木盘放在空着的台面上,退后半步,低头。
总册放下主册,看向木盘里的湿絮。
拿过来。
阿竹把木盘往前推了半寸。总册伸手捻起湿絮的一角,指腹压了压,又翻过来看背面。泥色偏深褐,含沙量比前两块略多一点。朱由检看见了。
总册看了片刻,把湿絮放回粗纸上,指腹上一小粒细沙。
沙比前两块重。
裴无声没接话。阿竹也没动。
总册抬眼,先看裴无声,又看阿竹,最后落在朱由检身上。
你说。
朱由检没抬头。他看着木盘里的湿絮,沙粒在粗纸上显出一层薄薄的浅黄。
断绳以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平,板底麻絮松了。松的地方透风,湿絮暴露的时间长。表面干得快,泥里的水汽先走,沙就沉下来了。
总册没动。
朱由检继续说前两块是在绳断之前取的。那时候板底还紧,湿絮贴着木板,透气慢,泥质更细。这一块……是断绳之后。麻絮散了,板底空出一截,湿絮上面的压重变了,下面的水汽也走得不一样。
他说完停了。后屋里没人说话。阿竹低着头,拇指在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总册看着朱由检,又低头看木盘里的湿絮。
你连断绳什么时候断的都知道。
朱由检没否认。他左手搭在右腕上,右膝的痛往骨头缝里钻。
那块麻絮的断口是新的。他说,散出来的丝毛没沾泥,断口边缘没压平。是这一两天的事。昨天翻泥之前我坐这屋,他——他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那个被架走的人躺门板的时候,底下有动静,像麻絮被扯了一下。当时没断,是后来咬断的。咬断之后板底空出来,湿絮暴露得多了。
裴无声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总册把木盘里的湿絮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看。旧血渗进泥层,褐色里有几丝黑,边缘的沙粒在窗纸光里亮。
一样的泥,总册说,沙量偏粗,但底层泥色吻合。草籽也一样。
他把湿絮放回粗纸上。
并案。
他从主册里抽出一张空页,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开始落册。
朱由检看着墨迹在纸上走。总册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稳,先录湿絮来源——前廊门板中段取第三块,再录泥质比对结果——色、质、草籽与右鞋外底泥块一致,含沙量略有偏差,断绳后暴露所致,不影响比对结论。最后一行写着泥块与湿絮并案,附册存录。
总册搁笔。
好了。
阿竹上前半步,把木盘往桌角轻轻推了一下,让粗纸和湿絮对齐边缘。动作慢,稳,没有多余的手势。但朱由检注意到,她推完木盘之后,视线在湿絮边缘那片暗褐色的旧血痕上停了不到一息——很短,短到像没生过。然后她收回手,退回了原处。
裴无声忽然开口,声音像没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断绳报告。
总册看了他一眼。
裴无声把手里一张纸放在东桌上,没有往前推,只放在自己手指能碰到的地方。纸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写着门板板底兜绳断一股、麻絮松散、腰下空半指、阿桃右手三指合不拢、柳素娘声音紧、韩沉腰塌更狠。每一条都是事实,落笔没有形容词,没有推测。
总册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